十一月第一天,青平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雪。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梧桐树被压弯了枝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白砚发来的消息——"他们今晚到。"
没有多余的字。白砚从来不在消息里多说一个字,好像每个标点符号都要花钱似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去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要带的东西不多——只是一些文件。
重要的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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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白砚来接我。
他的车停在我家后面的那条小路上,没开双闪,车灯也灭了,安静得像一只蹲在雪里的黑猫。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松木的味道。
"长老会来了几个人?"我问。
"三个。加上陆临则。"
"陆临则不算长老会的人。"
白砚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他把车慢慢驶出小路,轮胎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条件都拟好了?"他问。
"拟好了。时间,自主权,安全保险。"
"哪部分归我?"
"安全。"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车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掠过,照出飞舞的雪花。青平市的冬天总是这样,安静得过分,好像整座城市都在屏住呼吸。
白砚把车停在城郊的一栋老房子前面。那是他名下的一处房产,平时没人住,干净,偏僻,适合说一些不想被听见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从脚底往上钻的冷,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骨髓在往上爬。我裹紧了外套,跟着白砚走进房子。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年纪都不小,头发花白,穿着深色的衣服。和上次不同,他们的坐姿没有那么整齐划一了——中间那个依然脊背挺直,左边那个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谁泡的茶,右边那个微微侧着身子,像是在看窗外的大雪。
气氛比我想象的松弛。
中间那个长老最先看到我。他站起来,朝我微微点了点头,动作里有一种老派长辈的客气。
"路上冷不冷?"他问。
"还好。白砚的车里有暖气。"
"白砚这孩子安排得还行吧?"左边那个长老放下茶杯,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像社交辞令,倒像是真的觉得白砚办事还算靠谱。
"挺好。"我说。
白砚在我身后,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像一个不相干的旁观者。
但我知道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我在对面坐下。中间那个长老也重新坐了回去,三个人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入库的贵重物品。
不过这很正常。他们千里迢迢跑来青平,不是为了跟我聊天的。
"上次晚宴上,你说愿意配合。"中间那个长老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长老会很感谢你的态度。"
"谈不上感谢。"我说,"我同意合作,不是为了帮你们长老会,是因为我知道了沃尔科族现在面临的困境——母水晶在衰减,你们赌我身上有解救的钥匙,如果真的能帮上忙的话——我愿意一试。。"
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短暂的沉默之后,右边那个长老开了口。
"沈诺小姐,我直说了。这次来,主要是想跟你敲定一些具体的事情。时间、方式、保障——这些细节,听说,我们先前准备的方案,你不是很满意。"
"我想添加一些保障。"我说。
"你有什么想法,先说。"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长老比另外两个年轻一些,说话也更直接。上次晚宴上我没怎么注意他,现在近距离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亮的铜扣子。
"根据你们提供的资料——希望我去接触水晶核心,说这是最好的方案,我愿意前往圣地核心,做你们需要我做的一切。"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左边那个明显松了一口气,右边那个微微点头,中间那个——中间那个没有任何变化,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但是,"我继续说,"我有条件。"
"请说。"
"第一,时间限制一个月。从出发那天算起,不论研究是否有突破,一个月之后,我回来。之后,我不会再被跟踪,不会再被'请'去任何地方,族群不得打扰我的私生活。"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左边那个长老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被中间那个用眼神制止了。中间那个长老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我没有说话。
"一个月。"右边那个长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这个时间……可能不太够。"
"你们需要多久?"
"科学研究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他叹了口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后辈解释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主要靠多试。运气好,很快就能进入下一步;运气不好,可能几个月都在原地打转。"
"所以你们需要确定一个时间范围。"
"至少两个月。如果一个月到了,研究正好在关键节点上——"
"一个月。"我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坚定,"一个月之后,不管研究进展到什么程度,我必须回来。"
"沈诺小姐——"
"我的学业不能耽搁太久。"我说,"寒假加上开学前后的时间,一个月已经是极限了。再长,我没有办法交代。"
这是一个说得通的理由。虽然不是全部的理由,但足够了。
右边那个长老看了中间那个一眼。中间那个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先别急"。
"好,时间的事先放一放。"中间那个长老说,"其他的条件呢?"
"第二,这一个月里,我的安全由我自己判断。如果我认为研究过程对我的身体或精神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我有权随时终止配合。"
"这个——"左边那个长老终于忍不住了,"沈诺小姐,你要理解,族群的事情有时候需要——"
"我理解。"我说,"所以我只能说'我认为',不是让你们来判断。标准在我这里。"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
白砚忽然开口了。
"第三点,我来补充。" 他从旁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但姿势变了——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入局者。
"白家参与促成这次合作,因此也作为第三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沈诺的安全,由白家担保。同时,她在这一个月内的所有决定——包括随时终止配合——白家完全尊重,不予干涉。"
左边那个长老皱了皱眉:"白少爷,这——"
"还没说完。"白砚打断他,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如果长老会违反以上任何一条,或者沈诺在合作过程中出现任何非自愿的意外——白家将重新评估与长老会的合作框架。"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个长老的脸。
"说得直白一点:这次行动我也去,长老会必须保证我们的安全,如果白家丢了一个继承人......这个账,你们应该会算。"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角落里的阴影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个角落里有人。陆临则一直在那。
三个长老的表情各不相同——左边那个明显愣住了,右边那个眯起眼睛,中间那个依然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上轻轻敲了一下。
白砚说完,重新靠回沙发上,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
中间那个长老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白砚一眼,最后目光落回我身上。
"一个月的时间,可以给你。白家的条款,我们会认真考虑。"
"不是'考虑'。"白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懒散,但清晰,"是写进协议里。每一条。"
中间那个长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不悦,是重新评估。
"白少爷,"他说,语气依然平和,"白家与长老会的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为了一个人——"
"为了白家的信誉。"白砚打断他,"我说到做到。长老会也应该一样。"
空气凝固了几秒。
中间那个长老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雪落在地上。
"好。"他说,"写进协议里。"
中间那个长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
"你还有第四个条件。"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看着他。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长老会能存在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
"第四个不算条件,"我慢慢说,"算保险。"
我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你们需要我信任长老会,我也希望这份信任是双向的。所以我将我知道的事情都记了下来,额外留了一份备份——如果我和白砚在合作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这份信息会以你们无法控制的方式公开。"
我没有用"反悔"这个词,也没有用"威胁"这个词。我说的是"意外",是"保险"。
就像买一份保险,不是为了诅咒自己出事,而是为了在有可能出事的时候,长老会会尽量保证我们活着。
空气沉了一下。右边那个长老的笑容收了收,左边那个坐直了身体。中间那个——
中间那个依然没有变化。
他看了我很久,目光平静,像在看一盘已经摆好的棋。
"你很谨慎。"他说。
"不是谨慎。"我说,"是习惯。"
"……习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有追问。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呜呜地响,雪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中间那个长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大雪。他的背影很瘦,肩膀不宽,但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很沉稳的感觉。
"一个月的时间,确实短了些。"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但你说得也有道理。学业不能耽搁。"
他转过身,看着我。
"书面承诺可以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也可以给你。但你要明白——"
他顿了顿。
"你设置的保险一旦触发,除了族群的秘密会被发现,你跟你珍视的人类家庭没有血缘关系,这件事早晚也会被查出来。鉴于大家共同的立场,我还是建议你在出发前能把那个自动发送关掉,有白家为你的安全做担保,你没有必要这样小心。"
"我知道,这个事情您无需担心,毕竟——我们的合作一定会顺利的。"
"你确定?"
"确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另外两个长老。左边那个微微点头,右边那个犹豫了一下,最终也点了头。
"好。"他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雪。但我知道这个字的分量。
长老会同意了。
右边那个长老忽然开口:"沈诺小姐,还有一件事。"
我看着他。
"科学研究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他继续说,语气更认真了一些,"可能好几个月出一次成果,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在等、在试。如果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实验刚好卡在关键节点——"
他看了我一眼。
"有没有可能,花钱再次购买你的合作时间?"
我看着他。
"长老会本来也应该给你一笔报酬。"他说,像是在谈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你配合研究,付出了时间和精力,这是你应得的。数目可以商量。甚至"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长老会可以在青平搭建一个实验室,请你去配合。尽量不耽误学业。你平时上课,周末或者假期去就行。"
我想了想。
"钱不是我最在意的东西。"我说。
他没有追问。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不太理解一个高中生为什么会拒绝一笔不算小的钱。
也许在他看来,年轻人拒绝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嫌少,要么是嫌麻烦。
他说得很诚恳。从他们的角度看,这个提议确实不算过分。他们还有十五年,我是目前唯一的可能。科学研究靠的是时间和运气,多试一次就多一分希望。
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如果在青平有了实验室,他们就可以没完没了地找我。今天周末去一趟,明天假期去一趟,后天"刚好有个关键实验"再去一趟。一个月的界限会变得模糊,最终变成一个没有尽头的东西。
我不要那种生活。
"谢谢您的好意。"我说,语气很平,"但我不希望给自己留太多隐患。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判断这条路走不走得通。如果走不通,说明我的价值被高估了,你们也不需要在我身上浪费精力。如果走得通——"
我停了一下。
"到时候我会根据实际情况考虑。但请长老会先遵守这一次的约定。"
他没有再说什么。中间那个长老微微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回答。
很快,一份规整的纸质协议被递了上来。
我和白砚开始翻看审阅,逐条核对条款,一月时限、我的主动权、白家第三方担保等所有约定,无模糊漏洞,也无隐性附加条款——应该。
我跟白砚对视了一下,确认内容无误。白砚没有迟疑,率先拿起笔,签下了姓名。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说:"那我等通知。"
中间那个长老也站了起来,朝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了上去。他的手很干燥,不算凉,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路上注意安全。"他说。
"您也是。"
白砚跟在我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三个长老还站在原地。角落里的阴影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概是错觉。
我转回头,推开门,走进了雪里。
"沈诺。"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是陆临则的声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甚至没有听到脚步声。他就站在客厅的角落里,像一个影子,安静、沉默、不引人注意。
但现在他开口了。
"我跟你一起去。"
我转过身。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上沾着几粒雪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恳求,不是命令,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很认真的凝视。
"你不需要——"白砚开口。
"这不是跟你说的。"陆临则打断他,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
上一次见面,在族群晚宴上,他聊冬宫,聊蜂蜜蛋糕,说要送我回去。我拒绝了。
"为什么?"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说:"那条路,你一个人走不了。"
"有向导。"
"向导只能负责带路,很难保证周全。"
"还有白砚。"
"白砚——"他看了白砚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他不是族裔。"
"沈诺也不是。"白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冷的,我不知道他这样强调的意图,大概是想表示我和他才是一类人吧。
陆临则没有理会他。
他看着我,目光很稳。
"那条路上很危险,"他说,"我知道怎么应对。"
他是在跟我说雪山危险,他更适应那里,也是在说这趟行程——他比白砚更合适。
我想说"不需要"。我想说"我可以自己处理"。可悲的是,他说的没有错。
现在的他眼睛里没有虚伪,没有算计。有的只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担心,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随你。"我说。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了雪里。
冷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白砚跟在后面,什么都没说。
直到上了车,他才开口。
"你答应得挺快。"
"他要去就让他去。我不在乎多一个人少一个人。"
"你真的不在乎?"
我看着车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没有回答。
在乎。
当然在乎。
但"在乎"和"需要"是两回事。我需要的是一个月之后的安全归来,至于路上有谁跟着——
不重要。
……应该不重要。
"你的手在抖。"他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
"冷的。"我说。
白砚发动了车。暖风重新吹起来,松木的味道弥漫在车厢里。
"还有,"他忽然说,"寒假的时候,你家里什么情况?"
"爸妈在外地过年,回不来。沈屿去奶奶家。我一个人在青平。"
"你确定?"
"我妈上个月就说了,今年单位不放假,让我自己在家过年。沈屿嫌青平无聊,主动要求去奶奶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时间窗口……太巧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一个人在青平过寒假,没有家人在身边,学校不用去——对族群来说,这是最理想的安排。"
我愣了一下。他怀疑了?
"你是说……他们之前可能故意安排了这个空窗期来抓我?"我努力在脑子里面找出来其他的借口。
"不是'可能'。不过你可以把它包装成你主动配合的一部分。主动提供时间窗口,跟被动被抓走,性质完全不同。前者是谈判,后者是绑架。"
他没有怀疑。车驶上了回城的路,雪越下越大,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
十二月的时候,我妈正式通知我,今年春节她和爸都在外地过年,沈屿去奶奶家。让我一个人在家。
"你能照顾好自己吗?"我妈在电话里问。
"能。"
"冰箱里有菜,饿了就自己做。别天天吃泡面。"
"知道了。"
"有紧急情况就打110。"
"妈,我十七了。"
"十七了也是我女儿。"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冬天天空。
一切就绪。
一个月后,我会走进那片我从未去过的山区——圣地核心,母水晶所在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我。
但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被锁在木屋里的人了。
这一次,是我自己推开的门。
窗外开始下雪了。
青平的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天很冷,哈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我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水晶。
温热的。
它在等我。
而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