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到了。
门被推开了。
陆临则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西服,袖子没有挽,扣子只扣了一颗。头发梳得很整齐——比平时整齐太多了,看起来不太自然。
他看到大厅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找到了我,嘴角立刻弯了起来。
"抱歉,来晚了。"
伊万诺夫长老看了他一眼。
"陆临则,你不在邀请名单上。"
"我知道。"他走进大厅,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但我听说今天是正式道歉的晚宴,觉得应该来——毕竟九月六号的事,我也有责任。"
"你有什么责任?"
"我没有保护好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目光很直接,没有闪躲。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伊万诺夫长老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了陆临则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坐吧。"
陆临则在我左手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白砚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听说今晚有红菜汤。"陆临则拉开椅子,语气随意得像走进自家客厅,"伏尔加的红菜汤,全城最好喝。错过可惜。"
他没看我。目光在长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面前的餐具上。
但我注意到,他坐下来的那一刻,大厅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安静。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阵风吹过湖面,水纹不大,但每一滴水珠都知道风来了。
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族人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但他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伊万诺夫长老看了陆临则一眼,没有说话。
白砚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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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临则来了之后,白砚变了。
不是大变。是那种需要很仔细才能察觉的微调。
他说话更少了。本来就不多,现在几乎不说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茶,偶尔往我这边看一眼。
但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看我的眼神是——怎么说呢——像一盏灯。不亮,但稳定。一直在那里。
现在那盏灯还是亮着的,但多了一层东西。像灯罩上蒙了一层薄纱。
他把位置让出来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让——他还坐在我右手边。但他把"陪伴"这个位置让给了陆临则。
陆临则倒是不客气。他坐下来之后,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端起来闻了闻。
"大红袍?"
没人回答他。
"伊万诺夫长老好品味。"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句,然后转向我,嘴角带着一点不深不浅的笑意,"你今晚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放松了。"他说,"之前在学校见你的时候,你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今晚好多了。"
我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因为他说得对。
"红菜汤你尝了吗?"他问。
"尝了。"
"怎么样?"
"……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第一次喝的人都这么说。"他把茶杯放下,手指修长,动作很慢,像在把玩什么,"我第一次喝红菜汤是1991年,在莫斯科。那时候苏联刚解体,整个城市灰蒙蒙的,到处都是排长队买面包的人。我在一家小饭馆里喝了第一口——差点吐出来。"
我愣了一下。
"你1991年在莫斯科?"
"在那边待了大半年。"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像在说去年去过一趟隔壁城市,"那时候卢布贬值贬得厉害,我带过去的钱到了第三个月就不够用了。后来在一家中国人开的餐馆打了几个月工,才攒够回程的机票。"
"你在餐馆打工?"
"洗碗。"他笑了一下,"你别说,我洗碗洗得很好。又快又干净。老板娘都想让我留下来当 permanent staff。"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
"你笑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点得意,但不多。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而不是在邀功。
白砚在右边,没有说话。但他放茶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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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茶杯空了,我帮你倒——"
陆临则的手伸过来,要拿我的茶杯。
白砚的手比他快了一步。
茶壶已经在我面前了。
"我这边有。"白砚说。语气很平。
陆临则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白砚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暂,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愤怒。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的了然。
然后他收回手,靠回椅背。
"白砚泡的茶比我好。"他说,语气真诚得像在夸一件工艺品,"他泡茶的水温永远刚好。我到现在都掌握不了。"
白砚没接话。
但白砚放下茶壶之后,又往我碟子里夹了一块烤牛肉。
"你主菜没怎么吃。"他说。
"不太饿。"
"吃一点。"
他把牛肉放到了我面前。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桌布的花纹上。
陆临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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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祝酒还在继续。
"为健康,干杯。"
"为友谊,干杯。"
"为青平的秋天,干杯。"
伏特加一瓶一瓶地开。族人的酒量惊人——他们喝伏特加像喝水,一杯接一杯,脸上连一点红晕都没有。只有那个让我尝奶酪的老人,喝到第八杯的时候,鼻尖稍微红了一点。
我端着茶杯,跟着举了不知道多少轮。
手臂已经不是酸了——是麻了。
陆临则在旁边看不下去了。
"你别举了,他们不会注意的。"
"没事。"我说。
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跟白砚说的一模一样——白砚每次被人问"你还好吗",也是这两个字。
白砚在右边,没有说话。
陆临则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注意到陆临则了。
"陆临则,你今晚怎么话这么多?"斜对面的年轻女人笑着说。
"平时话不多吗?"
"平时像个哑巴。"
陆临则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但不是那种黏腻的、讨好的注视。更像是在看一件他很有兴趣的东西——不急,不慌,带着一点欣赏。
"你之前去过圣彼得堡吗?"他忽然问我。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有点过分。
我的前世——他毁了大半。
但我不能在这里发火。长老会的人还在旁边看着,伊万诺夫刚跟我道过歉,我如果翻脸,场面会很难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
"我去没去过,你不是最清楚吗?"
他愣了一下。
很短。短到桌对面的人不会注意到。但我看到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转动了。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说错了。"他笑了笑,语气没有变,像什么都没发生,"我是想问你,以后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然后他开始聊冬宫的建筑。
"冬宫本身的建筑。那个楼梯,从下往上看,像一条通向天空的河。"
他顿了一下。
"我在那边认识一个老修复师,专门修复十八世纪的壁毯。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好的东西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好。它站在那里就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不是在卖弄见识,更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我发现自己竟然在认真听。
这个感觉让我有点警惕。
陆临则这个人——他不应该只是"那个接近我的男生"。他活了将近两百年。他去过莫斯科,去过圣彼得堡,跟修复壁毯的老人聊过天,在异国他乡的餐馆里洗过碗。
他见过很多。
他知道很多。而我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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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甜点上来了。
蜂蜜蛋糕。层层叠叠的,像一本翻开的书。每一层之间夹着酸奶油和蜂蜜,表面撒了碎核桃。
" medovik。"伊万诺夫长老说,"传统的俄式蜂蜜蛋糕。希望你喜欢甜食。"
"谢谢。"我说。
我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非常甜。甜到牙齿发酸。但蜂蜜的香气很浓郁,混合着核桃的油脂香,意外地好吃。
"蜂蜜蛋糕在俄罗斯有一个说法。"陆临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我能听见,"新娘出嫁前要亲手做 medovik 给未婚夫的家人吃。蛋糕的层数越多,代表她越贤惠。"
"那新娘岂不是要烤一整天?"
"据说最传统的做法要烤八到十二层。"他说,"每一层都要单独烤,单独刷蜂蜜。所以俄罗斯有句老话——'爱一个人,就等她给你做蜂蜜蛋糕。'意思是,值得等。"
我切蛋糕的手停了一下。
他是在说蛋糕,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喝茶,表情平静,像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在科普。
但我知道不是。
白砚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他之前帮我查菜单的时候,应该也查过甜点。但他什么都没说。
也许他觉得蜂蜜蛋糕不会踩雷。
也许他只是不想让我提前知道所有的事。留一点惊喜。
虽然对于白砚来说,"惊喜"这个词可能太奢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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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族人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互相道别。他们的道别方式很特别——不是握手,是拥抱。男人和男人之间拥抱,女人和女人之间拥抱,甚至男人和女人之间也拥抱。拥抱的时候,脸颊贴一下对方的脸颊。
很亲近的动作。但表情很疏离。
拥抱的时候,他们的眼睛是空的。
我站在大厅边缘,看着他们互相拥抱告别。那种感觉很奇怪——一群人用最亲近的姿势,做着最疏离的事。
像一群演员在谢幕。
白砚走到我身边。
"我送你回去。"
"嗯。"
我转身准备走。
"沈诺。"
陆临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下脚步。
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追上来。姿态很松,单手伸出,向我发送邀请。大厅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轮廓的线条很深,像一幅没有修过的素描。
"我送你。"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但语气里有一种"你可以拒绝"的余地。
"不用了。"我说,"白砚送我。"
他看了我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失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比他说过的所有话都沉。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
"对了——"他说,语气像刚想起来什么,"冬宫的票,我可以帮你弄。什么时候想去,跟我说。"
说完,他继续走了。没有等我回答。
我走了。
白砚跟在我旁边,推开橡木门,外面的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九月底的青平,晚上已经很凉了。我打了个寒战。
白砚脱下他的外套,递给我。
"穿上。"
"你不冷吗?"
"不冷。"
明明他才应该是最怕冷的。今天在场的所有人,只有他没有异化过,其他人,包括我在内,体质多少都有所加强,只有他的体温是正常的。只不过他脱下外套递过来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拒绝。
我把外套披在身上。上面有他的味道——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说不清的、干净的气息。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诺。"
"嗯?"
他站在车门前,背对着我。月光照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色的边。
"陆临则今晚说的那些话,你别太当真。"
"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转过身来。
月光打在他的脸上。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他是个好人。但好人和对的人不是一回事。"
我愣住了。
他拉开车门,让我上去。
"走吧。"
我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沿着白桦树隧道往回开。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脑子里在回放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好人和对的人不是一回事。"
什么意思?
他是说陆临则虽然对我好,但不适合我?
还是说——
他是在说他自己?
我把他的外套裹紧了一点。
上面有他的温度。不是陆临则的那种冰凉——是温热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茶,不烫了,但暖。
我没有再问他。
因为我知道,即使问了,他也不会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白砚就是这样的人。他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最平淡的话里,然后转身走掉,留你自己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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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之后,我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床上。
窗外是青平的夜。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长长的汽笛声在夜空里拖出一条尾巴。
我闭上眼睛,把今晚的感知重新过了一遍。
三个人。
那个老人。那个年轻女人。那个一直不说话的中年男人。
他们身上的微弱能量波动。
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他们也有"辐射模仿源"的能力,只是程度很微弱——那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族群不需要控制我。
或者说,不需要只依赖我。
如果他们能找到一种方法,把那些微弱的能力放大、叠加——就像把很多根细绳拧成一根粗绳——也许就能替代母水晶的辐射。
不需要钥匙。
需要的是很多块电池。
这个想法让我心跳加速了。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在族群眼里的价值就会大幅降低。从"唯一的钥匙"变成"其中之一"。
从不可替代,变成可以替代。
这不是坏事。
不可替代意味着被囚禁,被监视。可以替代意味着平凡自由。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基础上。
我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我需要接近更多族人。需要感知他们身上能量的具体频率和强度。需要对比我和他们之间的差异。
但我不可能主动去找他们。
除非——圣地核心
族群要研究我。那反过来,我也可以研究他们。
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冰冷的、清醒的、属于江黎的东西。
她被关了很多年。她逃跑过很多次。她失败了无数次。
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观察。
观察族人的特点,观察他们生活的地方,观察他们本身。
然后,在某个深夜,她找到了机会。
现在,轮到我了。
我关了灯。
黑暗里,水晶贴着我的皮肤,温热的。
它在等。
而我已经开始准备了。
窗外,火车汽笛声渐渐远去。
青平的夜很安静。
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