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号。青平。
白砚在电话里说"长老会请你吃饭"的时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请我吃饭?"
"嗯。正式的。算是道歉。"
"绑架我两天,然后请我吃饭?"
"对。"
"……"
"别想了,推不掉。长老会的意思是通过这次晚宴正式表态——绑架不是集体决策,是内部有个别人先斩后奏。后面如果要合作的话,他们需要给你一个台阶,也需要给自己一个台阶。"
我想了想,觉着他说的有道理。
"什么时候?"
"后天。周五晚上。地点在城北的伏尔加庄园,私人会所。"
"伏尔加庄园?"
"俄式风格。族群在青平的据点之一。"
他顿了一下。
"穿正式一点。"
"什么算正式?"
"……裙子。别穿运动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补了一句:"我帮你查了菜单,有几道菜你可能不吃——甜菜根做的红菜汤,还有鲱鱼罐头。到时候别勉强,喝点别的就行。"
我愣了一下。
他连菜单都查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去翻衣柜。
裙子。我只有两条裙子。一条是去年我妈买的碎花裙,肯定不行。另一条是前年登台领奖的黑色连衣裙,不知道还穿不穿得下。
试了一下。有点紧,但还能扣上扣子。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比半个月前好多了。
自从上次被关了两天之后,白砚不断送来的消息和安慰,彻底驱散了笼罩在我头顶的未知与恐惧。当事情的真相在我面前一字排开时,那种颠沛流离的无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底气。镜子里的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焦点。
我站在镜子前,忽然有点恍惚。
半个月前我还是被绑架的人质。半个月后绑架我的人要请我吃饭。
人生真的处处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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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六点半。
白砚准时到了楼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衬衫,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中长款正装外套。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点,但也就一点——还是有几根不听话地垂在额前。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
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大概零点五秒——不是打量,更像是确认。确认我准备好了。
"走吧。"我说。
他发动了车。
车开出小区之后,他忽然从后座拿了一个纸袋递给我。
"什么?"
"鞋。"
我打开一看。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简单、干净、没有任何装饰。
"你——"
"你只有运动鞋。穿裙子配运动鞋不好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我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尺码是对的。
他什么时候去买的?
"谢谢。"
"嗯。"
"还有,"他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酒会敬很多轮。你以茶代酒就行,不用真喝。如果有人硬劝,看我一眼。"
"看你干什么?"
"我会帮你挡。"
车窗外的街景从城区变成了郊区。路灯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最后车子拐进了一条窄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桦树,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隧道。
路的尽头是一栋建筑。
伏尔加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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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俄式风格"只是说说而已。
但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错了。
那是一栋两层的石头建筑,外墙是深灰色的,爬满了常春藤。屋顶是尖顶的,漆成深红色。门廊上方挂着一个铁艺的吊灯,灯罩是彩色的玻璃,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石墙上投下斑斓的影子。
门是厚重的橡木门,包着铁皮,推开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嘎吱"声。
门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油画——不是复制品,是真迹。我虽然不懂画,但那些画框上的灰尘和龟裂告诉我,它们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推开后是一个大厅。
大厅很大。穹顶很高,至少有六米。穹顶上画着壁画——蓝天、白云、金色的麦田、远处的教堂。壁画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大厅中央是一张长桌。很长。至少能坐二十个人。
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银色的餐具和水晶杯。烛台是铜制的,上面的蜡烛已经点燃了,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木头、蜡烛、伏特加,还有食物的香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紧张。是某种……警觉。
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动物笼子。笼子很漂亮,食物很丰盛,但笼门在你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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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走在我前面半步。
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他总是走在我前面半步——在走廊里,在马路上,在任何可能有危险的地方。
大厅里已经有人了。
大概十二三个人,分散坐在长桌两侧。他们看到我进来的时候,动作很统一——抬头,注视,然后微笑。
那个微笑让我不舒服。
不是笑得不好看。恰恰相反,每个人都笑得很得体、很标准、很礼貌。但那些笑容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弧度一样,露出的牙齿一样,眼睛里的温度一样。
都是零度。
白砚侧过身,低声给我介绍。
"坐在主位的是伊万诺夫长老。长老会主席。"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当然,"看起来"五十多岁。当然,族人的实际年龄和外表年龄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伊万诺夫可能五十岁,也可能一百五十岁。
他头发花白,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一只狼的头,张着嘴。
他看到我的时候站了起来。
"沈诺。"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老式收音机的沙哑质感,"欢迎。"
我点了点头。
"伊万诺夫长老。"
他伸出手。我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了上去。
凉。
不是空调的凉。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和那天抓住我手腕的那个人一样。
但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请坐。"他朝桌子另一端示意了一下。
我走过去,在指定的位置坐下。白砚坐在我右手边。
桌上已经摆好了前菜。
小碟子里盛着深红色的鱼子酱,旁边配着薄薄的烤面包片和一小碗酸奶油。另一侧是一篮黑面包,切成了厚片,表面烤得焦黄。
我注意到白砚的面前没有鱼子酱。
他提前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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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开始了。
第一道是红菜汤。
端上来的时候是一个白色的瓷碗,汤是深红色的,上面浮着一圈白色的酸奶油,像一朵云落在血水里。旁边放着一勺切碎的香菜。
我尝了一口。
味道很奇特。甜、酸、咸,混合在一起,还有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不难喝,但需要适应。
"正宗的莫斯科红菜汤。"坐在我对面的一位中年女性笑着说。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上衣,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琥珀项链。"用牛肉骨熬了八个小时。"
"谢谢。"我说。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第二道是沙拉。奥利维耶沙拉——土豆、胡萝卜、青豆、酸黄瓜、鸡蛋,拌着蛋黄酱。味道很厚重,像冬天裹着棉被的感觉。
第三道是主菜。烤牛肉配酸白菜,还有一盘烟熏三文鱼。
菜量很大。每一道都很大。俄式菜的特点就是实在——不精致,但管饱。
然后伏特加来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透明的液体。
"为沈诺的到来,干杯。"
他一口喝完了。整杯。像喝水一样。
然后其他人也站了起来。
"干杯。"
"干杯。"
"干杯。"
杯子碰到一起的声音此起彼伏。伏特加在水晶杯里晃荡,像一小片透明的火焰。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
白砚在我右手边,也端着茶杯。
有人注意到了。
"白少爷不喝酒?"
白砚抬起眼皮,语气平淡:"开车。"
"哦,那沈诺——"
"她也不喝。"白砚说。
那个人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也好,也好。年轻人少喝点。"
但很快,又有人站了起来。
"为族群的未来,干杯。"
又是一轮。
然后是"为长老的智慧,干杯"。
"为北岭的圣光,干杯。"
"为新的开始,干杯。"
每一轮都有人站起来说一段祝酒词,然后一饮而尽。俄式的祝酒传统——不是为了喝酒而喝酒,是为了说话。每一杯酒都是一次宣言,一次表态,一次站队。
我端着茶杯,一轮一轮地跟着举杯。
茶是红茶,加了柠檬和蜂蜜。味道不错。但举了七八轮之后,我的手臂开始酸了。
白砚在旁边默默地把茶壶往我这边推了推。
续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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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诺夫长老在第三轮和第四轮之间说了一段话。
他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我。
"沈诺。关于九月六号的事,长老会需要向你正式道歉。"
大厅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那些零度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像实验室里的显微镜对准了载玻片。
"九月六号,你被几位族人带离了青平市。这件事长老会事先并不知情。"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族群内部个别人的行为。他们认为等待的时间太长了,想先把你带过来,事后再向长老会报告。"
先动手再上报。
我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长老会不赞成这种做法。绑架——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不是沃尔科氏族对待合作者的方式。"
他顿了一下。
"我代表长老会,向你道歉。"
他微微低了一下头。
不是鞠躬。只是低了一下头。大概十五度。很精确,很克制,像量角器量出来的。
"我接受您的道歉,"我说,"长老会愿意出面澄清,说明还是重视合作的。我没有理由不接受。"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跟学校的教导主任谈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歉意,更像是评估。他在评估我的反应。评估我有没有生气。评估我值不值得他亲自来道歉。
我给了他一个答案:不多不少。
他似乎满意了。
"那么,"他端起酒杯,"为和解,干杯。"
"干杯。"
大厅里的人齐声应和。
我端起茶杯。
白砚在旁边,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很轻。像无意识的动作。
但我知道那不是无意识的。
他在告诉我: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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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继续。
菜一道一道地上。烤鹅。炖牛肉。腌蘑菇。黄油饼。还有一道我完全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块灰色的奶酪,闻起来有一股……发酵的味道。
"梁赞熔奶酪。"坐在我斜对面的一个老人笑着说。他看起来七十多岁,胡子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用羊奶发酵的。你尝尝。"
我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咸。非常咸。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味。
我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好吃。"我说。
老人笑了。
"好孩子。"
他的笑容比其他人的真诚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我一边吃,一边观察。
十二三个人。年龄从外表看,二十多到七十多不等。但白砚说过,外表年龄不可靠。这些人里,最年轻的可能已经三百岁了,最年长的可能超过六百岁。
他们的共同点:瘦。不是营养不良的瘦,是那种骨骼突出的、精干的瘦。像长期生活在寒冷地区的人——脂肪被消耗殆尽,只剩下肌肉和骨头。
他们的皮肤都很白。不是欧洲人的白,是接近透明的白。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
他们的眼睛颜色不一——有深棕的,有浅灰的,有接近琥珀色的。但有一个共同点:瞳孔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
长寿。冷漠。强大。
这是白砚对沃尔科氏族的描述。
现在他们坐在一张桌子旁,对我微笑,给我倒茶,夹菜到我碗里。
但我能感觉到,在那些礼貌和微笑的下面,是一种冰冷的计算。
我不是客人。
我是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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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第六道菜的时候,我感知到了一些东西。
很微弱。
像耳鸣一样微弱。
不是声音——是一种……频率。某种和我体内残留能量相似的频率。
我放下叉子,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桌子。
十二三个人。大部分人在吃东西或者低声交谈。但有几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斜对面的那个老人——刚才让我尝奶酪的那个。他正低头喝汤,动作很慢。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像在感受什么。
他左手边的那个年轻女人。她没有怎么吃东西,只是端着酒杯,偶尔抿一口。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像在听一种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还有主位旁边的一个人。中年男人,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坐得很直,几乎一动不动。但他的呼吸频率很慢——比正常人慢得多。像冬眠中的动物。
三个人。
他们的身上有一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那种波动和我体内的残留能量很像——不是完全一样,但频率接近。像两把琴,调的不是同一个音,但弹的是同一首曲子。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
子水晶能跟我共鸣,是因为我体内有残留的异化能量。而这些人身上也有类似的能量——虽然微弱得多,但确实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
或者,更准确地说——
他们也可能携带"辐射模仿源"的能力。
只是程度不同。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那"我是唯一的钥匙"这个判断就是错的。我不是唯一的——我只是目前已知的最明显的。其他族人身上也有类似的能力,只是太微弱了,族群一直没有注意到。
或者说,他们注意到了,但忽略了。
因为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灼烧后存活的异类"身上,没有人去研究"普通族人身上微弱的异常"。
灯下黑。
我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这个发现很重要。重要到我现在不能表现出来。
我低下头,继续吃东西。脸上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