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园 第15章 设局

"沈小姐。"

一声温和的呼唤在身旁响起。我睁开眼，看着坐在对面的陈叔。他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微笑依旧分毫不差——和半个小时前在车窗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先生的话，您都听到了。"

他微微颔首，递过来一份装订得极其整洁的文件。封面印着复杂的俄文与医疗机构的钢印，纸张厚实，边角锋利。

"少爷为了您，自愿承担了这一季度的全部亏损。他三叔那边正盯着这个把柄，如果接下来的合作被重新评估，他很有可能失去继承人的位置。"

我接过那份文件。纸张比我预想的要重，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了进去。

"长老会那边其实也很怕事情闹大。"陈叔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所以他们提出了折中方案——只要您配合完成这次例行实验，证明白家的'医疗服务'依旧可靠，他们不仅会全额续约，还会把少爷的违约记录一笔勾销。"

他看着我，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关切。但那种关切是经过计算的，像一份标好了价格的账单。

"沈小姐，少爷为了保护您，差点把前途都赔进去。现在，该您去帮少爷把这个客户留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

"您说呢？"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俄文字母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沉默的刀尖。封面上有一行小字，我看不懂，但我知道那大概是什么——实验目的、风险条款、免责声明。

我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锋利的边角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我不想就这么妥协。

陈叔的态度很稳，像是在等我考虑，我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长老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绝对不可能在我拒绝之后还让我和我周围的人过安稳日子。而手里这份协议，我虽然看不懂，却能猜到它的用意——如果我签了，长老会或许会放过白砚，但关于我的自主权，应该只字未提。

既然白家想保这个项目，长老会又不值得信任。与其在事后用那份“不能见光”的文件去赌一个玉石俱焚的结局，让白家当场给出一个物理意义上的硬核保障，似乎更明智。

"白家家主想用白砚的继承人位置要挟我，不好意思，我不吃这个要挟。"

“沈小姐误会了，刚刚的对话您也听见了，不是先生想要挟您，”陈叔微微颔首，语气极其圆滑，“是合作方和其他高层对此事颇为不满，先生也是无奈之举。”

“这是你们的事，”我抬起头，直视着陈叔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

“重选继承人，很可能让权力的重心转移到旁系手里，恐怕白先生比我更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陈叔眼角的笑意，终于在此刻隐隐收拢了一分。

"现在来谈谈长老会的要求，我可以接受前往圣地核心协助实验，但这个协议我看不懂，我也不会签，我要求重新谈判。"

我把那份厚重的文件推回他面前，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这次行动，我要白家来保证我的安全，——让你们的继承人跟我一起去，长老会没有保护我的理由，但长老会看在合作方的面子上，必然会保护白家的继承人。"

“如果这次出了问题，白砚在雪山折了，白先生就真的可以准备重选继承人了。”

"这——。"陈叔露出诧异的表情，他没想到我能提出这样的要求，他那双精明的老眼里第一次浮现出重新审视我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低头打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侧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我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足足两分钟，陈叔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清屏幕上的指令，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端正，抬起头看向我：

"先生同意了，后续的谈判——。"

“后续的谈判让白砚安排。这个项目依然是白砚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他，“我现在是白砚手里的‘重要资产’，由他全权负责，可以吗？”

陈叔看着手机上新收到的指令，慢慢地给了答复。

"可以。"

"还有，这件事先别跟白砚说，我亲自跟他说。"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像是我自己说的。

"行。"陈叔叹了一口气

我起身，走出房间。

陈叔依然派车把我送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

周三放学的时候，夕阳还挂在天边。

九月的天黑得慢，下午五点刚过，阳光依旧带着夏末的余温，把教学楼的玻璃窗照得一片金红。走廊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值日生还在教室里晃动，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我从教室出来，远远地看到白砚站在楼梯拐角的窗边。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快步走过去。

"白砚。"

他转过头，看到是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我注意到了——他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叫他。

"沈诺。"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有事？"

"没什么事。"我走到他旁边，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操场，"就是，最近你好像挺忙的，都没怎么在班里见到你。"

"嗯。"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像是在说"你找我就是说这个？"

"那个，"我笑了笑，尽量让那个笑容看起来轻松，"我是想跟你说件事。"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测了侧头，示意我继续。

"长老会那边，不是一直希望我配合研究吗？"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想去试试。"

这句话我很轻地说了出来，却如同在死水里砸进了一颗巨石。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没有明确的表现出来，声音反而比平时更低、更冷，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长老会的事，我能处理。你没必要去。”

“你怎么处理？用你的前途去买单？”

我望着他强撑出来平静和尽在掌握，我知道他有点生气了。

我冷静下来，用尽量防止我们吵起来的语气。

“现在这个局面，长老会不可能善罢甘休，不如我去一趟，让他们研究明白，或者让他们死心。而且，这次只要能顺利回来，白家拿到尾款，还能把你三叔手里抓的把柄全都打掉。”

白砚整个人狠狠地僵在原地。

“我跟陈叔谈过了，协议我没签，我要求重新谈判。项目依然由你负责。普通人无法对抗长老会，带多少人都没用，所以我要你来当我的人质，长老会没有保护我的理由，但是——”

我逼近他一步，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没有半点退缩，甚至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长老会一定会保护你的。——白少爷。你——跟我一起去。"

白砚漆黑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半晌，他眼里原本的愤怒和震惊一点点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灼人的亮色。

他没有笑，只是用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重新审视着我。

那眼神让我头皮发麻——那不是被冒犯的愤怒，倒像是一个控局多年的棋手，突然被自己护在身后的雀儿反手下在了棋盘上。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我知道他在权衡利益与风险，但我也知道，他被我说服了。

"好。"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但我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放松，而是一种终于等到了最优解、心甘情愿入局的松弛。

"我回去尽快安排。"他说，"时间地点定下来之后通知你。"

"行。"

我调整了一下书包的肩带，没再看他那双暗潮涌动的眼睛，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下楼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