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中午。
我穿着一件薄卫衣,站在我家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低头看着手里刚买的饮料。吸管还没来得及扎进去,一辆黑色的轿车毫无声息地滑到了我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脸。老人穿着剪裁极其得体的深色西装,脸上的微笑恰到好处——不热络,也不冷淡,像一件定制好的礼服,分寸拿捏得严丝合缝。
"沈诺小姐,我们先生请您过去一趟。"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笃定,"不会太久,大概耽误您一个小时。"
我们先生。
我愣了一下。在我的认知里,能大费周章开着这种车在学校和家附近精准堵我的,只有一个人。白砚虽然从不做这种排场,但他偶尔会搞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花样——比如让林小棉传话,比如在书本里塞一张只有日期的纸条。
"好。"我没多想,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甚至有些闷。车子发动后,老人在副驾驶座上微微转过头,举止挑不出任何毛病:"沈小姐,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白家的管家,您可以叫我陈叔。"
"陈叔。"我握着温热的奶茶,看着窗外逐渐偏离学校的路线,"白砚找我有什么急事吗?为什么不直接发消息?"
陈叔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向我确认"是不是白砚"。
"沈小姐,到了您自然就知道了。"他收回视线,看着前方平稳的路面,声音轻柔,"有些话,在车里说不太合适。"
车厢里安静下来。我看着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点轻松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这不是白砚的作风。白砚再冷淡,也绝不会让一个长辈对我用"请"字。他更不会连一条消息都不发,就派人到我家门口来堵人。
有人想见我。但不是白砚。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青平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停下。
玻璃幕墙切开灰白色天光,整栋楼安静有序。
陈叔刷开权限,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最后在一阵轻微的失重感中停在了28层。
电梯门打开,入眼是一片极简的冷色调办公区。没有我想象中人来人往的喧闹,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空无一人,厚重的高级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
陈叔在一扇沉重的双开木门前停下。他没有推开主门,而是转过身,将旁边一扇不显眼的侧门推开。
"沈小姐,主室现在有些资料需要收拾,请您先在侧室稍等片刻。"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迈步进去之前,他抬手轻轻比了一个手势。
那个动作很快,几乎是一闪而过。但意思很明确——不要出声。
我点了点头,走进了侧室。
侧室很小,只有一张真皮沙发和几件考究的古董摆件。一墙之隔就是主书房,那扇连通主室的雕花木门没有关严,隐隐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我刚在沙发上坐下,手里的奶茶还没放下——
一道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
"……昌岭那边也给了赔偿让步,接下来的项目,他们的抽成降了两个点。"
白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克制与紧绷。
就在这时,主室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似乎是原本坐着的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紧接着,沉重的皮鞋声由远及近。
“董事长。” 隔壁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语气里带着近乎本能的恭敬。
没有听到回应,只隐约看到上位者习惯性的摆手。很快,那两个人便心领神会,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似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外侧沉重的雕花大门。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陈叔口中的"先生"是什么意思了。
白砚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
而带我来这里的,是白砚的父亲——白氏集团真正的掌权者。
他没有关严那扇门。他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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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室里安静了几秒。白砚的父亲坐到主位上,端起一旁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人安顿好了?"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寻常长辈的闲适。
"安顿好了。"白砚微微低头。
"做得干净。"他喝了一口茶,"你三叔那边原本想拿这件事做文章,我压下去了。"
"谢谢父亲。"
"先别急着谢。"茶杯被轻轻放回红木桌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沉闷的磕碰声。"砚儿,你是白家未来的家主。偶尔有一件自己想买的'奢侈品',家里供得起。"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但那种笑意不是慈父的宽容,更像是一个棋手看着对手走出意料之外的一步棋时的玩味。
"但为了这件奢侈品,你连我都算进去了。这就不太合规矩了。"
我在侧室的阴影里,呼吸猛地一滞。
"你煽动高层去给合作方施压,把长老会推到了台面上。"他笑了笑。
"手段不错。"
一份文件被推到白砚面前。
"看看这个。"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你费尽心思保护的女孩,手里捏着能掀翻桌子的炸弹。长老会甚至不屑于去解决这个女孩。"
我死死抠着沙发的边缘,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我以为我在用自己的方式反击。我以为我留的那份"保险"能让长老会投鼠忌器。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反击成了长老会刺向白砚的刀,我太鲁莽了。
"他们意思很明确——既然白家的继承人认为长老会不该动她,那就由你出面,去劝她乖乖配合接下来的实验。如果不去,西区的项目不仅没有追加投资,连原本的合作都要重新评估。"
他顿了顿,像是在考校一个初入职场的经理人:"砚儿,这笔被你折腾出来的利润缺口,你打算怎么补?"
"长老会虽然出手阔绰,但他们不是白家最大的合作伙伴。"
白砚的声音没有丝毫慌乱,条理清晰地抛出对冲方案,
"西区缺少的利润,我会用刚拿下的医疗器械代理权去覆盖。白家的基本盘在医疗系统,即使没有他们的这笔投资,我的账面依然能平。"
"说得很漂亮。"父亲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线,没有抬头。
"你说得对,白家确实不靠长老会的尾款过活。就算今天与那个族群彻底断绝合作,白家依然是青平的龙头。"
笔停了。他抬起头,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压迫感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
"可是砚儿,商人经商,最看重的是什么?是长期和利润率。"
"他们不重要,但他们给的太多了。这是一笔不需要投入太多成本,就能拿到暴利的买卖。"
"如果你为了一个'奢侈品',把这笔暴利从你的账本上抹掉,甚至让这笔资金流向你三叔的阵营......,你这个继承人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这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年轻人,有个精神寄托,我应该宽容。"白砚的父亲重新拿起了笔,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有一天这件'奢侈品',影响了你的决断的方向。"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规矩之内,这是最后一次。懂了吗?"
隔着门缝,我看到白砚在书房中央静静地站了几秒。他微微低头,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我明白。"
过了一会。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两个人先后走出主室。沉重的木门被合上了。
白砚的父亲自始至终,没有看一眼侧室的方向。
对他而言,我甚至不值得他亲自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