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陆临则来找过我一次。
在学校后面的小花园里。新学期刚开始,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看到我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卡在喉咙里。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
"他们没有——"
"没有。"
他沉默了。
"长老会绕过我,直接派人——"
"我知道。"
"我应该——"
"你不应该,你什么都不该做。"我打断了他,"因为你做不到。你只是一个执行者,不是决策者。"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只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以下信息请你转告长老会。长老会想寻求我的协助,应该安排正式的见面——条件允许的话,我们完全可以合作。"
"但我手里有沃尔科族群的详细信息,包括你们的特点,以及母水晶真实的衰减速度。假如我继续受到骚扰、跟踪,或者莫名其妙被请到某处,这些信息会以我不可控制的方式散播出去。"
我冷静的,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出这段话。
"你——"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白砚会帮我。"
听到白砚的名字,他那双本来沉稳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近乎嫉妒的错愕。他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有一瞬间,他想张口说什么,但对上我毫无波澜的视线时,那股怒气又被生生按了回去,只剩下胸口剧烈的起伏。
"好,消息我会转告给长老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只剩下一片复杂的晦暗,声音低沉得像裹了沙砾。
"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陆临则。"
"嗯?"
"听说,在我'醒来'之前,你守了我很久。"
他没有说话。
"谢谢你。"
这一次,不是讽刺,不是愤怒。是真心的。
因为他守的那些日子是真的。
只是前面的事,也是真的。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桂花香在身后越来越淡。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亮着灯,沈屿在房间里打游戏,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音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注意力转回屏幕:"姐,你回来了。"
"嗯。"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饭在锅里,妈下午留的。"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伴随着游戏里的一声爆炸。
我没有回答,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白天在小花园里的对话。
我说我有沃尔科族群的详细信息,但其实那些信息分散在各处——图书馆借来的地质书、白砚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陆临则那本旧笔记本上的潦草字迹,还有我自己脑子里的信息。它们像一堆碎片,需要被整理、归类、串联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而且,我需要一份保险。
不是那种口头上的威胁,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保险。万一我出了什么事,这些信息必须能自动发送出去。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把脑子里记得的所有信息敲进去——沃尔科族的身体特征、母水晶的辐射原理、他们对阳光的耐受度差异、族群内部的等级划分……
我按照给不同对象展示的需求进行了分类描述。
给白家和其他合作方的话,重点讲述族人的数值特点和我自己经历的事情,这些他们更感兴趣。
给政府机构的更偏向报告——告诉他们那片山区有异常辐射波动和奇怪的居民,同时引用之前在北岭山里用仪器检测到的辐射波动数据,猜测是因为辐射对人体健康造成了影响,希望政府介入调查......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小时。
文档越来越长,但我越写越不安。这些信息如果存在我一个人的电脑里,太危险了。万一电脑被破坏呢?万一我被带走,电脑被格式化呢?
我需要备份。需要定时发送。需要……多重保险。
但我对电脑的了解仅限于打字和上网。定时发送?自动备份?这些我完全不懂。
我盯着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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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认真的?"
沈屿站在我房间门口,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他手里还拿着游戏手柄,显然是被我强行从沙发上拽起来的。
"认真的。"我把电脑屏幕转向他,"我想设置一个定时发送邮件的功能,但我不会。"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档,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资料。"我顿了一下,"一些……老师让整理的的资料,需要发给其他的同学。如果我在家,我会自己发送,如果我不在家,这些信息需要保证定时发出去。"
"资料?"他的表情变了,"姐,你到底在搞什么?"
"别问。"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就告诉我,能不能做到?"
沈屿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定时发送……"他嘟囔着,"系统自带的任务计划器可以做到,但不够稳定。如果用脚本的话……"
"脚本?"
"就是写一段代码,让电脑在特定条件下自动执行操作。"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平时很少看到的东西——专注,甚至可以说是专业,"比如,你可以设置一个定时器,如果你不去取消的话,每隔一段时间它就会自动把文件发送出去。"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不知道沈屿懂这些。
"你什么时候学的?"
"游戏外挂。"他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有些外挂需要绕过检测,就得写点脚本。反正比数学简单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突然意识到——我对这个弟弟的了解太少了。我只知道他不学习、成绩差、天天打游戏。但我不知道他在游戏里研究的是什么,不知道他为了写外挂自学了多少东西。
"能做到吗?"
"能。"他点了点头,"但需要时间写,还要测试。大概……两三天?"
"好。"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这件事就交给你。"
"还有一件事。"我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把刚才整理的文档复制了一份进去,"这份资料,你帮我保存一份备份。"
"备份?"
"就是刚才那个文档。"我把U盘递给他,"我电脑之前丢过文件,不太放心。你电脑用得比我熟,帮我存一份。最好……加密一下。"
沈屿接过U盘,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的雀跃。
"行。"他说,"我放到E盘,那个盘我专门用来存游戏修改器的,平时没人看。再设个密码,双层加密。"
"U盘也存一份?"
"U盘也存。"他把U盘揣进兜里,"我待会儿就弄。姐,你这事……真的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说,"就是以防万一。"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沈屿虽然平时嘴欠,但在某些事情上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摆了摆手,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沈屿,虽然名义上是我弟弟,但对于白家或者长老会来说,他只是被安排的,我的社会身份的一部分,平时在学校成绩不好,估计连白砚都不会注意到他会写脚本,我把这份保险放在他那里最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还在编辑中的文档。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像一个等待输入的问号。
我把文档保存好,关上电脑。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明天还要上学。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至少,我现在有了一份保险。
不止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