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
"还有,"我继续说,"衰减为什么会加速?看守的人也提到了——长老会为了扩大活动范围,从母水晶上切割了太多子水晶。每一块子水晶被切下来,母水晶的衰减似乎就快一步。"
我停了一下。
"这个消息,沃尔科家族的底层族人应该还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母水晶在衰减,不知道衰减在加速,更不知道加速的原因是长老会决策失误。"
河里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白砚的手指在车身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你想做什么?"他问。
"如果长老会反悔,我可以把这些信息公开——给更多人,沃尔科家族的其他合作方、底层族人、甚至……"
我没说下去。
但白砚替我说完了。
"甚至人类社会的相关机构。"
"对。"
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一旦这些信息传出去,沃尔科家族会面临两件事——外部的探索和内部的纷争。人类会开始调查他们,底层族人会发现长老会一直在隐瞒真相。到那个时候,长老会连自己的位子都坐不稳,哪还有精力来管我。"
我看着河面,声音很平。
"历史总是这样。即使族群面临的死亡威胁越来越近,掌权者依然会优先选择稳定自己的地位。长老会怕死,但他们更害怕失去控制权。"
白砚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学坏了。"他说。
"才没有。"
他收回目光,看着河面。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白家的合作价值其实可以继续放大——沃尔科家族和我们的合作不只是身份伪造和掩护,还有情报共享、物资通道、技术支持。长老会如果要动你,就得考虑这些。何况你现在手里有了自己的牌,局面就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白家的保护是被动的——他们不帮你,你没办法。但你手里的牌是主动的——你不用做什么,它就在那里。长老会担心你真的会出牌,这就是威慑。"
我点了点头。
"所以我的计划是——先亮牌,主动提出合作,让他们觉着我不是敌人。但如果他们违约在先,这些信息我会写下来,你拿着去跟他们谈判,以我的名义。"
他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如果你主动配合的话,陆临则那边也好交代。他不用再夹在族群任务和个人感情之间——你给了他一个台阶。"
陆临则。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
"他……知道我被抓的事吗?"
"不知道。长老会绕过了他。"
"那他现在——"
"已经知道了。周五的时候就联系我说找不到你了。"
"他什么反应?"
白砚看了我一眼。
"这个你得问他。"
又是这句。
但我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回避,这次是……某种微妙的暗示。像他知道答案,但觉得那个答案应该由另一个人亲口告诉我。
我没有追问。
河面上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暗紫色的光,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白砚。"
"嗯。"
"谢谢你。"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下次别一个人走那条路。"
"哪条路?"
"放学那条。从今天开始,我送你。"
"你每天——?"
"顺路。"
"瞎说。"
他没反驳。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
"我研究了你被带走的路线,反推了他们在城里的几个据点。一处废弃工厂,一处北商业街地下停车场——还有一处,在学校后门那个便利店。"
我后背一凉。
"以后走大路。主路监控全覆盖,他们不敢在摄像头底下动手。"
"那个便利店,我已经让人去'聊'了。"
"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他说,"只是让他知道,有人知道他们的位置。这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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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白砚偶尔会送我。有时候一周两次,有时候一周一次。每次车上他都会带一些新的消息,像在做一个漫长的汇报。
有一天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照片。
"族群内部的研究报告。"
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他缩了一下,很快,像是被烫到了。
我没抬头,假装在翻照片。
"母水晶的衰减不是匀速的。五十年前很慢,最近十年突然加速。他们内部有人认为这不是自然衰减——是某种外部因素导致的。"
"什么外部因素?"
"不确定。不过跟你听到的差不多,确实有人猜测和子水晶的分割有关。"
"切了多少块?"
"至少七块。分散在不同的据点。"
七块。每一次切割都在加速母水晶的死亡。
"还有,"他继续说,"族群内部不是铁板一块。长老会虽然说了算,但年轻一代有不同意见。有人主张继续走科技路线,有人主张和人类建立更深的合作关系,有人甚至主张——"
他停了一下。
"主张什么?"
"主张放弃母水晶,训练身体接受自然衰减。"
我愣住了。
"接受自然衰减?那不就是——"
"等死。" "不全对,他们相信有一些人是可以重新适应的"
沉默了很久。
"这些信息……可靠吗?"
"七成。是研究报告的照片,可信度较高。"
"七成够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打算用这些信息做什么?"
"留着。"
"留着?"
"谈判的时候用。我手里有他们的研究报告比只是空口讲述更有信服力,这样他们就不敢随便动我。"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
"你变了。"
"哪里变了?"
"去北岭之前,你遇到问题会先害怕,再想办法。现在你先想办法,再害怕。"
也许不是变了。也许是江黎的那部分在起作用。她被关了那么多年,逃跑过那么多次——她比沈诺更知道怎么在绝境里活下来。
我没有接话。
车停在了我家楼下。
我下了车,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我身上,车窗半开着。
"白砚。"
"嗯?"
"你话变多了。"
他愣了一下,眉眼里尽显慌张。
然后快速的关上了车窗。
车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嘴角有点不受控制地往上弯。
不是笑。
只是……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