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入夏,烟雨绵长,草木葱茏。
数月安稳岁月,彻底洗去了苏瑾身上最后一丝京华旧痕。
她早已习惯水乡的温柔晨昏,晨起闻荷香,暮时看落日,闲时泛舟江上,静时临帖烹茶。寒疾彻底痊愈,面色温润清丽,眉眼舒展明媚,是从未有过的松弛鲜活。
前尘爱恨、八年痴等、那场轰动朝野的废婚难堪,于她而言,早已是隔世旧梦。
再也不痛,不痒,不挂,不念。
江南士族温和儒雅,民风恬淡,无人再提京华旧事,无人再嘲她痴心错付。所有人看见的,只是才情温婉、品性端方的苏家嫡女,清雅脱俗,温润自持。
近日,江南知府之子温景然,频频登门别院。
温家书香传世,世代温和,温景然本人更是温润如玉、品性清正,待人谦和有礼,从无世家子弟的骄矜轻浮。
他倾慕苏瑾已久,追求得克制又体面。
不唐突,不纠缠,只是日日携新书、新茶、新奇小物前来闲谈,论诗品画,闲谈风月,进退有度,分寸得当。
晚翠每每看着温公子温柔相待的模样,都忍不住心生欢喜:“小姐,温公子真好,温柔耐心,事事体贴,比京城那些冷冰冰、只重权柄的人好上千倍万倍。”
苏瑾闻言,只是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她尚未动心,却不排斥这份干净温柔。
历经一场掏心掏肺、错付到底的情爱,她早已看淡情情爱爱,只求余生安稳。但温景然的出现,像江南徐徐清风,干净温柔,不带刀锋,不带伤害,让她紧绷多年的心,渐渐松弛。
人生未必非要轰轰烈烈。
细水长流,温润相守,大抵也是最好归宿。
江南岁月日日温柔,步步新生。
而千里之外的京华皇城,墨晔的岁月只剩无尽孤寂与缄默煎熬。
自上次江南一眼归来,他再未踏出过京城半步。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再看见她明媚无他的模样,怕自己偏执疯魔克制不住,怕惊扰她来之不易的安稳。
只能将所有思念、所有悔意、所有执念,死死压在心底。
白日,他是杀伐果断、稳坐江山的摄政王,朝堂运筹帷幄,手段雷霆,震慑百官,稳住大靖盛世河山。
夜里,他是困于旧梦、囚于悔恨的孤人。
空寂王府,无人等候,无人温茶,无人问冷暖。偌大宫庭,灯火万千,无一盏为他而亮。
这些时日,他安插在江南的暗卫,日日传回消息。
字字句句,皆是苏瑾安好,皆是温景然温柔相伴。
「温公子陪苏小姐泛舟太湖,闲谈诗画,气氛融洽。」
「温公子送解暑新茶,苏小姐坦然收下,道谢浅笑。」
「近日士族宴会,二人并肩而立,谈吐相宜,人人称羡。」
每一条消息,都像温柔的凌迟,不致命,却寸寸剜心。
墨晔独坐深夜书房,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孤寂寒凉。
指尖死死抵着那枚白玉佩,常年摩挲,玉色愈润,人心愈痛。
他无数次深夜偏执妄想,若当初他不贪霸业,不逐权欲,留她在身侧,如今并肩赏山河、岁岁伴朝夕的人,本该是他。
是他亲手推开,亲手舍弃,亲手将最温柔的真心,拱手让人。
他不怨温景然。
那少年温润干净,真心待她,能给她他永远给不了的安稳温柔、岁岁平和。
他只怨自己。
怨自己年少凉薄,怨自己权欲盖心,怨自己醒悟太迟,怨自己终生不配。
侍从立在一旁,看着王爷日渐清瘦落寞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忍,低声劝慰:“王爷,苏小姐如今已然放下过往,过得安稳顺遂,这便是最好的结局。您……也该放过自己了。”
放过自己。
墨晔低低扯出一抹极凉的笑,眼底覆满荒芜。
怎么放过?
他负了八年情深,毁了她半生韶华,让她受尽冷眼屈辱,凭一句放下,便能潦草收场?
他亲手种下的因,注定要终生食果。
余生所有孤寂、所有悔恨、所有求而不得,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继续守着。”他声音沙哑淡漠,“护她周全,不许任何人、任何事扰她心绪。”
哪怕她日后嫁为人妇,岁岁圆满,儿孙绕膝,余生再与他无半点瓜葛。
他亦会在千里京华,守她一生平安,护她一世清宁。
他不敢再入她的人间,却愿做她终生无形的屏障。
替她挡尽天下风雨,扫尽世间是非,抹平所有暗处风波。
不求知晓,不求报答,不求回头。
只求她岁岁平安,余生无忧。
仲夏月圆,京华月色冷彻入骨。
墨晔独自登上望月台,凭栏远眺南方无尽夜色。
千里山河相隔,他望不见江南灯火,望不见临水浅笑的故人。
只能遥遥对着南方,静默伫立,晚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满目苍凉。
从前他以为,霸业登顶,权掌天下,便是人间圆满。
后来才知,人间最圆满的光景,是有人等你归家,有人予你情深,有人陪你春秋。
而这一切,是他亲手彻底断送。
江南风软,年年岁岁,治愈她所有旧伤,赠予她新生清风、温柔良人。
京华霜寒,朝朝暮暮,困住他所有执念,只剩他独坐江山、终生空悔。
同一轮明月,照两地人间。
一地风月温柔,前尘尽散,岁岁新生。
一地山河孤寂,旧梦长眠,终生无解。
他曾拥有她整整八年春秋。
她予他满腔赤诚,予他岁岁等候,予他温柔周全,予他世间最纯粹的偏爱。
他悉数弃之,尽数轻贱。
如今她抽身远去,良人将至,岁月温柔。
而他,坐拥万里锦绣河山,至高无上权柄,终究只剩一身孤寂,满心空憾。
清风尽予她。
孤寂全予我。
这便是他们此生,既定不变的宿命。
从此,她的春秋,是烟火温柔,岁岁安然。
他的春秋,是山河永寂,年年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