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晚秋,桂香满城。
岁月温软,流水绵长。
又是一年安稳秋光,苏瑾在江南水乡,安然度过一载又一载。
她与温景然的情愫,循序渐进,温润如水。
没有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没有肝肠寸断的爱恨纠缠,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恰到好处的体贴、岁岁如一的尊重。
温景然知她曾受过情伤,知她心底有过旧痕,从不敢唐突半分,只以君子之风相待,护她安稳,予她从容。
市井闲话温柔,士族称颂般配。
苏瑾心境日渐平和,终是松了心底最后一丝戒备。
前尘旧梦彻底尘封,爱恨尽数归零。
她应允了温家提亲。
婚期定在来年春日,烟雨花开之时。
消息顺着江南风,千里传至京华。
彼时皇城秋深,落叶萧萧。
摄政王府偌大庭院,落木纷飞,寂静无声,冷得常年刺骨。
墨晔立于廊下,听完侍从带回的消息,整个人久久未动,身形静得像一尊千年寒玉雕塑。
“王爷,苏小姐应允温家婚事,定于来年春日大婚。”
侍从声音极低,不敢抬头看自家王爷的神色。
这些年,王爷沉默守京,无声护她,扫尽京华风雨,挡尽世间非议,耗尽心力为她铺出一条安稳前路。
所有人都以为,王爷执念深重,终有一日会南下寻她,哪怕只剩一丝机会。
可如今,最后一丝念想,彻底断了。
她要嫁人了。
嫁予温润君子,嫁予岁岁安稳,嫁予人间寻常圆满。
嫁予一个,不是他的人。
秋风穿庭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簌簌作响。
墨晔眼底常年不化的寒霜,骤然碎裂,翻涌出无尽荒芜与沉痛,却偏偏无泪、无怒、无疯魔。
只剩一片死寂。
他早已预料过这一日。
从她放下过往、转身江南的那一刻,结局早已注定。
他只是贪恋那一点点渺茫的、自欺欺人的可能,独自撑着执念,熬了一年又一年。
如今尘埃落定,终是梦醒时分。
“知道了。”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半分情绪,唯有极致的沙哑疲惫。
没有不甘,没有阻拦,没有偏执。
只剩彻底的认命。
他不配。
他亲手毁了她的八年情深,亲手将她推入绝境,亲手斩断所有缘分。
如今她得良人、得圆满、得余生安稳,是她应得的最好归宿。
是他求之不得、终生不配的圆满。
“备厚礼。”墨晔垂眸,眼底晦暗沉沉,敛尽所有翻涌的心绪,“以京华旧友之名,送往江南。”
此生,他不能做她的良人,不能做她的归处。
只能做一个遥遥在外、无人知晓、不敢露面的旧人。
默默赠她一场婚嫁圆满,默默祝她余生岁岁无忧。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不相干。
江南婚期将近,喜乐渐浓。
苏瑾听闻京城送来的旷世厚礼,品类珍稀,华贵无双,却不留名姓。
晚翠轻声道:“小姐,这般手笔,除了那位摄政王,再无他人。”
苏瑾指尖微顿,随即轻轻放下,眼底无波无澜。
时隔经年,再听闻这个名字,她早已无半点涟漪。
不恨,不怨,亦无感念。
“不必理会。”她淡淡开口,“收下便好,从此过往彻底两清。”
他的赎罪,他的弥补,他的悔恨,皆是他一人之事。
与她无关。
她的人生,早已彻底翻篇,再也容不下京华旧人、陈年旧梦。
春日如期而至,烟雨江南,繁花盛开。
苏瑾大婚那日,天青雨歇,春风和煦,满城桂香桃李,风光大好。
她一身大红嫁衣,凤冠温婉,眉眼从容清丽,唇角带笑,明媚安然。
历经风雪坎坷,终得人间温柔。
花轿巡游水乡,礼乐温柔,宾客满堂,人人皆祝她良缘永结,岁岁平安。
十里烟雨红妆,一世人间圆满。
江南万众喜乐,普天温柔。
千里之外的京华,却是终年寂静,风雪孤寒。
大婚当日,墨晔独自一人立于摄政王府望月高台。
春风拂过皇城宫阙,万里山河壮阔,锦绣无垠。
他身着常服,孑然一身,望着南方天际,静默伫立整整一日。
看不见江南红妆,听不见水乡喜乐。
却仿佛能看见她眉眼含笑、嫁为人妻的模样。
八年等候,一场空梦。
一年守护,终生遥望。
他以江山为聘,终究留不住一个她。
他以余生赎罪,终究换不来半句原谅。
那日之后,墨晔彻底变了。
他彻底肃清朝堂余孽,辅政幼帝,稳固大靖河山,励精图治,开创盛世太平。
朝野清明,百姓安乐,山河无恙,千秋鼎盛。
他成了史书之上最英明、最决绝、最无可替代的一代摄政王。
万人称颂,万世流芳。
无人知晓,这位名垂青史的权臣,终生孤寂,半生念旧。
无人知晓,他坐拥万里锦绣河山,一生权倾天下,却终生未娶,孑然一身。
岁岁春秋,年年月圆。
他依旧保留着当年暖阁的模样,一尘不染,器物完好。
案头常年放着那枚白玉佩,冰凉如故。
无人敢动,无人敢提。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情深,唯一的亏欠,唯一的执念,唯一的遗憾。
岁月流转,数十年匆匆而过。
苏瑾与温景然相守一生,夫妻和睦,儿女绕膝,平安顺遂,福寿安然。
她在江南温柔烟火里,圆满一生,幸福终老。
前尘京华风雪,那个凉薄决绝的少年权臣,早已成为她漫长人生里,模糊至极的一道旧影。
再也忆不起眉眼,再也掀不起波澜。
而墨晔,独坐京华半生,守山河,守盛世,守一场无人知晓的旧梦。
垂暮之年,青丝尽雪,一身风霜。
他依旧常立望月高台,遥遥望向江南方向。
山河岁岁无恙,春秋代代更迭。
唯独他,终生困于一场年少辜负,一场错过情深。
临终那日,残灯摇曳,暮色沉沉。
墨晔枯瘦指尖,紧紧攥着那枚温润冰凉的白玉佩,眼底终于落下毕生唯一一滴泪。
轻声呢喃,气若游丝,耗尽最后一丝气息。
“苏瑾……我错了。”
错在权欲迷心,错在年少凉薄。
错在弃她情深,错在醒悟太迟。
错在江山在手,唯独弄丢了你。
可世间从无重来,从无如果。
他赢了天下,稳了春秋,成了千古名臣。
终究,输了她。
她的春秋,烟火圆满,岁岁无忧,再无旧梦。
他的春秋,山河孤寂,年年追悔,再无归人。
山河依旧,春秋漫长。
唯你我,终生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