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暮色温柔,留人亦渡人。
可墨晔不属于这片风月。
他终究是孤身踏上归京的路途,来时满心滚烫执念,去时满身冰凉荒芜。千里烟波迢迢,来时风雨兼程,只为遥遥一眼故人安好;去时沉默独行,眼底锁着毕生难消的悔恨。
那日江南遥遥一见,苏瑾眼底无他、岁月安然的模样,成了扎在他心口最深的一根刺。
不痛,却岁岁绵长,时时沉坠。
让他清清楚楚明白,她的新生,彻底与他无关。
而他的余生,注定要为当初的凉薄绝情,付出无尽孤寂的代价。
一路北归,昼夜不歇。
踏入京华的那一刻,满城凛冽风霜扑面而来,取代了江南的温润清风。
皇城依旧巍峨,朝堂依旧汹涌,他依旧是手握生杀大权、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依旧是百官敬畏、无人敢逆的九五之下第一人。
无人知晓,这位冷面权臣,刚刚千里奔赴江南,只为偷看一眼早已与他两清的旧人。
无人知晓,他冷硬无波的皮囊之下,早已被悔意啃噬得千疮百孔。
回京第二日,早朝如常。
金銮殿庄严肃静,百官垂首立列,各司启奏朝务,言语恭谨,气氛肃穆。
墨晔立于百官之首,玄色蟒袍加身,眉眼冷冽,气场凛冽,举手投足皆是掌控天下的威严。
无人看得出他一夜未眠、心绪翻涌,无人看得出他眼底深藏的落寞与偏执。
议事过半,几位曾借机攻讦苏家、诋毁苏瑾的老臣,再度旧事重提。
“摄政王,先前苏家与王爷婚约作废,朝野流言虽息,但苏家素来结交文臣、势力渐盛,恐成隐患。臣以为,当稍加制衡,打压苏家声势,以正朝纲!”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昔日墨晔为稳固权位、撇清软肋,默认朝野对苏家的非议,放任世人折辱苏瑾。彼时的他,视苏家为牵绊,视苏瑾为累赘,对所有诋毁听之任之。
可今时今日,这番话语入耳,如同利刃穿膛。
他可以负她,可以伤她,可以亲手斩断情丝。
却绝不允许,任何人再辱她半分,再欺她半分。
墨晔眸光骤然一沉,漆黑眼底覆满彻骨寒意,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抬眸之间,杀伐之气席卷整座大殿。
“隐患?”
他声线低沉冷厉,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滔天威压,字字铿锵震彻殿宇。
“苏家世代清正,太傅兢兢业业辅政数十载,忠心可鉴。苏家门风磊落,何患之有?”
那出列进言的老臣骤然一颤,脸色瞬间惨白,跪地叩首:“臣、臣失言……”
“失言?”墨晔垂眸睨他,眼底无半分宽容,“肆意构陷忠良,妄议朝臣世家,扰乱朝纲,绝非失言。”
他从前为霸业,漠视所有不公。
如今她远走江南,不问世事,那所有她当年默默扛下的诋毁、委屈、非议,他要一一替她讨回来,一一肃清。
当日早朝,墨晔当庭打压数位曾污蔑苏家、嘲讽苏瑾的朝臣,或降职,或外放,毫不留情。
雷霆手段,震慑满朝文武。
百官惶然,无人再敢提苏家半句,无人再敢私议当年废婚之事。
所有人皆茫然不解,摸不透摄政王的心思。
从前他避苏家如避祸患,如今却字字维护、寸步不让。
无人知晓,这突如其来的偏袒与维护,从来无关朝堂制衡,无关家世利弊。
只关乎一场迟来数年、无人知晓的赎罪。
朝事落幕,百官散尽。
墨晔独自立于金銮殿丹陛之上,望着辽阔宫阙、万里河山,心底只剩无尽荒芜。
他坐拥这锦绣江山,掌这世间生杀,可唯独护不住当年那个满心为他的姑娘。
她在时,他弃之如敝履。
她走后,他倾尽山河,只为护她一世安稳无扰。
此后数月,京华朝堂悄然巨变。
墨晔不动声色,暗中肃清所有曾欺凌、折辱、构陷过苏瑾的势力。
当年私下传她闲话、造她黄谣的世家子弟,尽数被寻由打压,或罢黜功名,或流放远地;
当年借婚约一事攻讦她、拿她当棋子制衡墨晔的后宫势力、皇族旁支,皆被悄然拔除,悄无声息销声匿迹;
那些年她替他扛下的所有暗箭风霜、所有脏水非议,他一一清算,加倍奉还。
他从不让人知晓缘由,从不对外解释半分。
无人知道这位摄政王日日雷霆手段、步步清算,不是为稳固皇权霸业,只是为远在江南的一个故人。
他要替她扫平京华所有祸患,抹去所有不堪过往,让这整座皇城,再也无人敢议她是非,无人敢辱她清名。
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永远不会回头,永远不会感念他半分恩情。
赎罪,从来不是求她原谅。
只是求自己,午夜梦回,能少一分愧疚,少一分煎熬。
摄政王府,深夜寂寥。
月色透过窗棂,洒落案台,清清冷冷。
墨晔独坐书房,案头公务堆积如山,他却无心批阅。
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白玉佩,玉色温润,触手生凉,一如那年雪夜,她心死退场的温度。
侍从轻声入内,躬身回禀:“王爷,江南那边传来消息,近日有世家权贵前往乌镇,意图结交苏府,甚至有人欲求取苏小姐为正妻。属下是否……暗中阻拦?”
这段时日,江南无数名门公子倾慕苏瑾品性才情,登门求亲者络绎不绝。
少年意气,温润风雅,人人皆是真心求娶,愿予她一世安稳温柔。
墨晔指尖猛地收紧,玉佩嵌入掌心,硌出细碎痛感,心底翻涌着滔天的偏执与不甘。
他不甘。
真的不甘。
他错过的温柔,他辜负的情深,他耗尽余生也换不回的真心,即将被旁人轻易拾取、妥善珍藏。
可良久,他沉沉闭眼,压下所有疯魔心绪,声音沙哑低沉:“不必。”
他无资格。
他是伤她至深的旧人,是她此生最大的劫难。
如今有人惜她、爱她、愿许她余生圆满,是她该得的福报,是他此生不配干预的圆满。
他能给她的,从来只有风雨、委屈与辜负。
旁人能给她的,是安稳、温柔、岁岁无忧。
他凭什么阻拦?
“只需护住她安危即可。”墨晔缓缓睁眼,眼底是极致隐忍的荒芜,“护她岁岁平安,不受惊扰,不受算计,其余诸事,一概不必插手。”
他可以倾尽朝野之力,护她一世安稳。
却唯独,不能再闯入她的人生,不能再扰她半分清宁。
从此,他为她守万里京华,清俗世是非,挡人间风雨。
她在江南烟火,赏烟雨山河,度安稳余生。
两两无涉,两两相望,终生不逢。
夜深露重,月色寒凉。
墨晔起身,缓步走到暖阁。
依旧是当年模样,一尘不染,器物完好。
仿佛那个素衣温婉的姑娘,只是短暂离去,明日便会归来,依旧为他温茶候归,岁岁等候。
可空寂的庭院,无声的暖阁,终究只剩他一人形影相吊。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他赢了朝野,稳了皇权,定了江山,成了千古无双的摄政王。
可他输了此生唯一的光,输了那场最纯粹热烈、再也不会重来的情深。
世间最讽刺的赎罪,大抵便是如此。
她早已放下前尘,不问是非,自在新生。
他困于过往罪孽,日日清算,岁岁难安。
山河万里,皆是他亏欠她的证据。
春秋岁岁,尽是他无人可解的悔恨。
余生漫漫,他手握锦绣江山,权倾天下,却终究一无所有。
从此人间风月,再无半点温柔予他。
从此岁岁春秋,只剩他一人,守着无尽亏欠,孤寂至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