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暮春,晚风凄寒。
摄政王府望月台的夜风,吹了一夜的寂寥。
墨晔终究是熬不住心底疯长的执念。
朝堂安稳,大局已定,再无缠身要务,再无制衡危机。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无牵无挂、霸业坦途已然实现,可夜夜孤身对月,只剩无边空凉。
他可以压住思念,可以缄口不言,可以佯装淡漠,却压不住千里之外那一点牵挂,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滔天悔意。
三日后,他放下所有朝堂事务,卸下摄政王一身蟒袍权贵,只着一身素色常衣,隐去随行卫队,只带一名贴身侍从,悄然离京,快马奔赴江南。
无人知晓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会为一个早已斩断情丝、两清别离的女子,千里独行,自踏尘缘。
千里路遥,快马兼程。
昔日他奔赴万里山河,皆是为权谋、为霸业、为天下棋局。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不为朝堂,不为权柄,只为一人。
只为远远看一眼,那个被他亲手辜负、亲手推开的苏瑾。
抵达江南乌镇时,恰逢暮春午后。
细雨初歇,天青水碧,烟雨朦胧笼罩整座水乡。白墙黛瓦临水而立,垂柳依依拂过水面,乌篷船悠悠划过碧波,摇碎一河天光,处处是温柔恬淡的烟火气息。
与终年肃杀、风雪不断的京华皇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权谋算计,没有流言蜚语,更没有他带来的伤痛与寒凉。
墨晔勒马立于渡口长桥,一身风尘,眉眼沉郁。
一路奔袭的疲惫,在踏入这片水土的瞬间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口密密麻麻、又酸又涩的紧绷。
侍从低声道:“王爷,苏小姐的别院就在前方临水巷深处。”
墨晔颔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步履轻缓,沿着青石板长街缓步走去。
江南小路湿软,青苔遍布,微风携着草木清香,温柔拂面。
越是靠近那座临水别院,他的呼吸便越是轻滞,指尖微微发紧,连眼底常年不化的寒霜,都悄然褪去几分。
他无数次在深夜描摹她的模样,无数次靠零碎消息慰藉孤寂,如今终于能亲眼见她安好。
别院朱门半掩,院内清风落絮,桃李盛放,竹影婆娑,静谧清雅。
透过半开的院门,他一眼便看见了院中那人。
苏瑾立在临水阑边,一身月白轻裙,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素玉簪,无半点华饰,清绝淡雅,温润从容。
她手中握着一卷诗书,微微垂眸,眉眼柔和,唇角噙着一缕浅淡安然的笑意。
微风拂起她鬓边碎发,拂动裙摆轻轻摇曳,水光天色映在她眼底,干净澄澈,不染半分尘埃。
时隔数月,再见故人。
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依旧是那般温婉清丽,却彻底褪去了当年依附他、等候他的隐忍卑微,褪去了八年沉淀的沉郁寒凉。
如今的她,明媚舒展,安然松弛,眉眼间是独属于江南的温柔风月,是彻底放下过往、重获新生的坦荡自在。
这是墨晔从未见过的苏瑾。
从前在摄政王府,她永远温顺懂事,隐忍克制,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许与不安,被俗世枷锁、情爱执念困得寸步难行。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无忧无虑、松弛明媚的模样。
原来她本就该是这般风月模样,温柔鲜活,自在生辉。
从前所有的阴郁、委屈、憔悴,皆是他一手造成。
心口骤然像是被狂风席卷,密密麻麻的酸涩悔恨轰然坍塌,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静静立在院外巷口,隐于竹树阴影之间,不敢出声,不敢靠近,不敢惊扰这份难得的安稳。
只敢远远伫立,遥遥相望。
一眼,便是终生沦陷。
院内,晚翠正端着清茶走来,看着自家小姐悠然读书的模样,笑着打趣:“小姐,江南的日子这般舒心,您怕是早就把京城的人和事忘干净了吧?”
苏瑾闻言,缓缓抬眸,望向眼前潺潺流水、依依垂柳,笑意清淡无波:“本就是过眼云烟,何须铭记。”
京城的风雪、王府的孤寂、八年的等候、那场错付情深,早已随江南烟雨尽数消散。
那些爱恨痴缠、委屈不甘,如今想来,都觉得遥远又陌生。
她的人生,早已翻篇,再无旧痕。
寥寥一句,轻描淡写,却如一把钝刀,狠狠割在院外墨晔心上。
过眼云烟。
他惦念日夜、悔恨入骨、执念难放的八年情深,于她而言,早已是不值一提的过往尘埃。
他跋山涉水千里奔赴,满心酸涩悔痛,终究只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院内清风和煦,岁月温柔。
院外之人,满身风霜,满心荒芜。
侍从看着王爷伫立不动、眼底晦暗沉痛的模样,心头不忍,低声劝道:“王爷,要不……属下替您通报一声,让苏小姐见您一面?”
“不必。”
墨晔低声制止,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克制。
见了又如何?
相见无辞,相逢无份。
他是以什么身份来见她?
是辜负她的故人?是斩断婚约的陌生人?是让她受尽折辱、饱尝委屈的旧人?
他无资格,无立场,无颜面。
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又亲手放她奔赴山海。如今她好不容易挣脱过往,安然度日,他凭什么再闯入她清净安稳的世界,再扰她余生?
他能做的,只有远远看着。
看着她岁岁安然,岁岁无忧,便够了。
片刻后,苏瑾似是微微有所察觉,下意识抬眸望向巷口方向。
清风悠悠,竹影摇曳,巷口空空荡荡,无人驻足。
只有江南温柔晚风,缓缓吹过。
她微微蹙眉,只当是错觉,并未多想,转瞬收回目光,再度低头静阅诗书,眉眼安然,再无半分探寻。
她早已对他无感,自然不会对他的气息、他的身影,再有半分牵挂与感应。
墨晔藏于树后,看着她淡然收回目光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许,彻底碎裂殆尽。
原来真正的两清,是视而不见,是感而不觉,是再无分毫牵连。
他静静伫立良久,从午后微雨,立到夕阳西斜。
看着她临水看书,看着她烹茶赏景,看着她浅笑闲谈,看着她一身明媚,岁岁安然。
将她如今所有温柔鲜活的模样,尽数刻入心底,抵往后夜夜孤寂思念。
夕阳余晖洒落水乡,铺满江波,温柔缱绻。
院内岁月静好,人间皆安。
院外人心绪翻涌,寸寸成灰。
终究是他来晚了。
他醒悟之时,她早已抽身离场。
他执念深沉之日,她早已风月无关。
墨晔最后深深望了那道月白身影一眼,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落寞与偏执,缓缓转身,一步一步,默然离去。
来时心急如焚,奔赴千里山海,只为一眼故人。
去时步履沉重,满载半生悔恨,独承万古孤寂。
江南一场遥遥一见,彻底锁住他余生所有春秋。
从此,他更清楚地知晓——
他失去的,是此生再也寻不回的唯一温柔。
他辜负的,是世间再也遇不到的满心情深。
水乡暮色温柔,渡她岁岁新生。
而他,自此归程,一身风霜,满心遗憾,终生无渡。
京华万里江山,从此只剩孤王,再无春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