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水路,烟波迢迢。
自京华南下,一路青山逶迤,绿水潺潺。褪去皇城覆雪的寒凉冷肃,愈往南走,风色愈温柔,雾气愈清润。
苏瑾乘的乌篷船行至江南地界时,恰逢春雨初霁。
两岸垂柳抽芽,烟雨朦胧,青瓦白墙临水而建,溪水潺潺绕镇而过,没有京华的车马喧嚣,没有朝堂的波诡云谲,满目皆是松弛温润的人间烟火。
船靠渡口,踏上江南土地的那一刻,苏瑾心底积压八年的沉郁,彻底烟消云散。
晚翠提着行囊跟在身后,望着眼前清丽温婉的江南春色,眉眼皆是舒展的笑意:“小姐!这里真好,比冷冰冰的京城舒服太多了!”
京城是权场牢笼,是岁岁空等的囚地;而江南,是无人拘束的归处,是治愈旧伤的温土。
苏瑾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轻声颔首:“是啊,很好。”
苏家早已在江南置下别院,临水而居,清雅幽静,远离尘嚣。院中种着桃李、青竹,窗临流水,推窗便是满目烟雨风光,最是适合静养身心、安度余生。
入住别院那日,细雨绵绵,晚风温柔。
没有王府彻夜不熄的孤灯,没有岁岁悬心的等候,没有小心翼翼的隐忍周全。苏瑾卸下所有枷锁,日日随心而活。
晨起听雨声、临帖练字,午后倚窗小憩、翻看闲书,闲来打理院中小景,烹茶赏春。缠身多年的寒疾,在江南温润气候与无忧心境的滋养下,日渐好转,面色渐渐褪去苍白,透出久违的温润气色。
她不再是谁的未婚妻,不再是谁的软肋牵绊。
在这里,她只是苏瑾,独一无二、自在随心的苏家嫡女,无爱无恨,无牵无挂。
江南岁月温柔绵长,平淡治愈,短短月余,便彻底抚平了她八年情伤。
曾经刻骨铭心的执念、辗转难眠的委屈、错付情深的酸涩,都化作过往云烟,淡得再也掀不起半点涟漪。
她偶尔想起墨晔,也只剩一抹浅浅的漠然。
不怨,不恨,不思,不念。
只是庆幸,幸好抽身及时,幸好挣脱牢笼,幸好余生尚可自渡。
而千里之外的京华皇城,却是夜夜寒凉,岁岁荒芜。
自苏瑾离京后,整整一月,京城无雨,风燥天寒。
摄政王府依旧巍峨恢弘,权倾朝野,墨晔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摄政王,朝堂之上步步为营,稳握朝局,威慑百官,无人敢窥探他半分心绪。
可只有贴身侍从知晓,这位权倾天下的王爷,彻底变了。
他愈发沉默寡言,愈发清冷孤僻。
从前他一心扑在朝政霸业,日夜不休,眼底只有江山棋局。如今大权稳固、朝野安定,前路再无半点牵绊,他却常常失神独坐,彻夜无眠。
王府太大,太静。
静得能听见风穿空庭的声响,静得能清晰想起过往八年的一点一滴。
暖阁依旧保留着从前的模样,桌椅陈设分毫未动,炉具茶具整齐摆放,只是再也无人温茶候归,无人替他收拾案头狼藉,无人在深夜为他留一盏暖灯。
墨晔时常在深夜独自走入暖阁,静坐至天光破晓。
指尖抚过微凉的桌案,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过往岁月。
回放她大雪中立等他至深夜的单薄身影,回放她替他遮掩风波时温柔却坚韧的眉眼,回放她事事周全、从不诉苦的隐忍,回放她最后一句清淡决绝的“与你无关”。
悔意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心肺,日夜啃噬他的心神。
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初口中的牵绊软肋,是此生唯一的真心暖意;他拼死奔赴的万里江山,若无那个人相伴,只剩无边孤寂寒凉。
世人皆贺他扫清障碍,霸业可期。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赢了天下棋局,输了毕生温柔。
这些日子,他遣人千里奔赴江南,日日打探苏瑾的近况。
从前他不屑知晓她的喜怒冷暖,如今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成了他支撑孤寂长夜的执念。
侍从次次南下传回消息,字字句句,都刺得他心口酸涩发堵。
“王爷,苏小姐在江南别院安居,日日闲适,心境大好,旧疾已然好转大半。”
“苏小姐近日常临水散步,赏花烹茶,眉眼舒展,再无往日沉郁之色。”
“听闻江南不少世家公子倾慕苏小姐才情品性,频频登门拜访,皆想与苏家结亲。”
最后一句禀报落地时,书房的空气骤然沉冷。
墨晔端坐案前,指尖死死攥着那枚白玉佩,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温润玉身,眼底覆满浓重晦涩的偏执与不甘。
她在江南风软水暖,岁岁无忧,渐渐彻底遗忘过往,遗忘京华,遗忘他。
她的世界,已然开满新花,再也没有半分他的位置。
甚至,已然有旁人奔赴而来,觊觎他亲手推开、亲手辜负的温柔。
这份认知,让他心底的恐慌与悔恨,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怕岁月孤寂,不怕江山孤寒,只怕她彻底放下过往,遇良人,度余生,从此岁岁年年,与他彻底两两无关。
“王爷,需要属下前往江南,劝退那些登门之人吗?”侍从低声请示。
墨晔垂眸,眼底晦暗翻涌,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摇头。
不必了。
他有什么资格?
是他亲手废婚断情,是他亲手将她推入人海,是他亲手毁了八年情深。
如今她重获明媚人生,有人惜她、慕她,本该是她最好的归宿。
他无权干预,无权阻拦,更无权打扰。
他能做的,只有遥遥窥探,默默遥望,隔着千里山河,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悔恨。
自此,南北两两相望,春秋彻底两分。
江南春雨绵绵,暖风徐徐,养得她岁月温柔,心境安然,岁岁皆新生。
京华长夜漫漫,风霜瑟瑟,困得他执念深重,夜夜追悔,岁岁念旧人。
暮春之夜,京华落风萧瑟。
墨晔立于王府最高的望月台,凭栏远眺南方,夜色沉沉,星月寥寥。
千里山河阻隔,他望不见江南烟雨,望不见临水而立的清丽身影。
手中玉佩微凉,一如他终年寒凉的掌心,一如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从前他以为,霸业千秋,便是此生极致圆满。
历经孤寂方知,江山再大,不及一人温柔;春秋再长,不及一场情深。
只是他醒悟得太晚。
江南风软,渡她余生安稳,岁岁无忧,前尘尽散。
京华夜寒,困他余生孤寂,年年追悔,旧梦难圆。
这世间最残忍的春秋大抵如此——
她挣脱苦海,向阳而生,彻底释然。
他坐拥山河,自困牢笼,终身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