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风雪初歇,街巷积雪消融,露出青灰古朴的石板路。
可笼罩在苏家上空的流言,久久未曾散去。
这几日,京中世家私下闲谈,无一不在提及墨晔废婚一事。有人嘲讽苏瑾痴心错付八年,终成一场空;有人落井下石,讥笑苏家攀附不成反落得一身笑话。
从前苏瑾为墨晔遮掩的所有暗处风波、扛下的朝野非议,尽数被人遗忘。世人眼盲,只看得到结局的狼狈,看不见她八年的倾尽所有。
苏瑾对此,全然置之度外。
居于苏府的这几日,她褪去了八年隐忍拘束,活得格外松弛坦然。
晨起读书练字,午后静养调息,调理缠身多年的寒疾,闲暇时整理行囊,挑选南下江南的衣物细软。无关之人的闲言碎语,再也扰不动她半分心绪。
晚翠看着自家小姐眼底久违的平静温柔,由衷松了口气:“小姐,这般日子才是本该属于你的。从前在王府日日悬心、夜夜等候,活得太累太苦了。”
从前她总是盼着王爷回头、盼着一纸婚书圆满、盼着一点点温柔回应,活得卑微又拘谨。如今斩断情丝,无牵无挂,眉眼间的阴郁尽数褪去,重新透出世家嫡女该有的明媚通透。
苏瑾指尖抚过摊开的书卷,浅浅颔首,语气淡然:“困住我的从来不是王府,是我八年不肯死心的执念。如今执念散了,自然一身轻松。”
人心一旦彻底放下,过往的爱恨委屈,便再也翻不起风浪。
她不再关注朝堂动向,不再打探墨晔的任何消息,他的权谋霸业、他的朝野风光、他的风起云涌,从此都与她苏瑾无关。
此生山水,各有归途,故人旧事,一概不问。
与此同时,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府,却是终日沉郁,气压低迷。
墨晔依旧每日上朝理政,处置奏章,运筹朝局,举手投足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清冷无波的摄政王,无人能看出半分异样。
文武百官皆以为,废婚一事于他而言,不过是扫清前路牵绊,从此他心无旁骛,专注霸业,再无软肋牵绊。
唯有贴身侍从知晓,王爷变了。
变得沉默寡言,变得心神不宁,变得常常对着空荡庭院、冰凉玉佩,久久失神。
从前他案头公务堆积如山,依旧能冷静处置,日夜不倦。可如今,他常常握着笔,许久落不下一字,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不知在思忖什么。
书房案几,那枚被退回的白玉佩,被他置于最显眼的位置,日日可见,夜夜相对。
冰凉的玉面,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场被亲手斩断的情深。
这几日,他杜绝了所有世家宴请,推掉了多余朝务,闲来无事,便会默然立在王府回廊,望向苏府的方向。
不过一街之隔,却是咫尺天涯。
他开始忍不住回想过往八年的细碎光景。
回想每一个深夜归来,暖阁不灭的灯火;回想每一次朝堂受挫,她轻声细语的宽慰;回想世人攻讦他专权跋扈时,她默默替他摆平的流言;回想寒冬酷暑,岁岁年年,她始终安静伫立,无怨无悔。
从前他只觉麻烦累赘,只觉儿女情长耽误前程。
如今尽数回味,才知那是他半生风雨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真心。
“王爷,苏府那边传来消息,苏小姐已然收拾好行囊,明日一早,便动身南下江南。”侍从垂首躬身,轻声禀报,语气谨慎至极。
这几日,王爷不动声色,日日让人打探苏瑾的消息,却从不肯直面,从不肯探望,只远远窥望,隐忍偏执。
墨晔握着狼毫的指尖骤然收紧,笔杆微微震颤,墨汁滴落宣纸,晕开一团漆黑污渍,打破满纸规整。
明日便走。
竟如此急切,如此决绝,一刻都不愿多留。
她是真的,彻底斩断过往,彻底逃离这座有他的城池,再也不愿与他有分毫牵扯。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滞闷,翻涌而上,压得他呼吸微滞。
他从未有过这般失控的时刻。
半生权斗,血海深仇,刀光剑影,他皆能稳如泰山,心绪不惊。
可唯独苏瑾的转身离场,轻而易举,便搅乱他所有心神,打碎他所有自持。
“备车。”墨晔声线低沉沙哑,裹挟着沉沉晦涩。
侍从迟疑:“王爷还要去苏府吗?苏小姐已然明确,不愿再与您相见牵扯……”
“不去扰她。”
墨晔打断他的话,眼底覆满一层落寞晦暗。
他不敢再上门。
那日苏瑾一句“与你无关”,彻底敲碎了他所有隐晦的资格。
他是亲手推开她的人,是亲手践踏她八年情深的人,如今凭什么再去打扰她的安稳?
他不去相见,不去纠缠,只想默默送她最后一程。
看一眼,便够了。
第二日,天刚微亮,晨雾朦胧。
苏府车马早已备好,停在朱门之外。
苏瑾一身素雅青衣,发髻简单束起,未戴任何珠翠,干净利落。面色虽依旧单薄苍白,却眉眼舒展,气度从容。
苏父苏母立于门前,万般不舍,却也知晓女儿留京只会徒增难堪与伤心,唯有远离京华,方能重新开始。
“到了江南,好好静养,不必牵挂家中,万事随心,平安顺遂便好。”苏母红着眼眶叮嘱。
“女儿知晓。”苏瑾躬身行礼,拜别父母。
没有不舍留恋,没有迟疑犹豫。
京华八载痴梦,今日彻底落幕。
她转身踏上马车,动作轻盈干脆。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苏府晨光,也隔绝了这座困住她半生执念的城池。
马车缓缓启动,轆轆碾过清晨寂静的长街。
街旁拐角的暗处,停着一辆低调玄色马车。
车厢之内,墨晔静坐其中,透过半开的窗缝,一瞬不瞬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青帘马车。
晨雾微凉,漫入车厢,冻得人指尖冰凉。
他看着她登车,看着她离去,看着她毫不犹豫奔赴千里之外的江南,从此脱离他的天地。
全程无回头,无半分眷恋。
曾经,她的目光岁岁年年,只为他一人停留;如今,她的前路漫漫,再也无他半分位置。
侍从立在车外,低声轻叹:“王爷,苏小姐……真的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墨晔沉默良久,喉结重重滚动,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悔意与偏执。
他赢了朝野,赢了权柄,赢了万人敬畏,赢了无牵无挂的帝王前路。
可唯独输掉了那个最爱他、最懂他、最包容他的苏瑾。
从前他以为,霸业在手,江山万里,便可弥补所有缺憾。
直到此刻他才懵懂明白——
江山万里皆冷色,唯独她,是他年少唯一的暖色春光。
可这束春光,被他亲手掐灭,亲手推开,亲手葬送。
“回府。”
良久,墨晔才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干涩,带着掩不住的荒芜。
玄色马车调转方向,折返繁华皇城。
一路长街锦绣,车马喧嚣,盛世繁华尽收眼底。
可这万里繁华,落入他眼中,只剩满目空凉。
回到空旷死寂的摄政王府,庭院落雪消融,万物归静。
再也没有暖阁灯火,再也没有温茶候归,再也没有那个素衣温婉的女子,替他抚平半生风霜。
书房案上,白玉佩冰凉依旧。
墨晔伸手拿起,指尖细细摩挲温润玉面,八年过往一一浮现,蚀骨悔意悄然生根,疯长蔓延。
世人皆道他权倾天下,一生无憾。
只有他自己知晓,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辜负了一场岁岁情深,弄丢了一个满眼是他的苏瑾。
江南烟雨从此有她,京华春秋再无归人。
她放下爱恨,斩断执念,从此余生安稳,风月无忧。
而他,独坐万里河山,从此岁岁年年,被无尽悔意困住,无人救赎,无人宽慰。
旧人已去,旧梦难寻。
春秋漫漫,从此只剩他一人,守着无边江山,念着一场再也回不去的过往,岁岁自苦,年年自愈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