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初晴,天光破云,落雪的京城干净得发白,却洗不散满城翻涌的流言蜚语。
一日之间,朝野哗然。
摄政王墨晔金銮殿废婚一事,如同风雪过境,席卷整座京华。
从前人人艳羡的年少婚约、人人称道的苏墨情分,尽数沦为笑话。
坊间传言遍地皆是。
“原来只是苏家一厢情愿,摄政王从未动心。”
“也是,摄政王身负天下霸业,怎么会困于儿女私情。”
“可怜苏嫡女守了八年,最后落得个自作多情、戏言一场的名声。”
字字句句,轻佻刻薄,压向苏家,压向苏瑾。
昔日她默默付出、暗中周全、替他扛下的所有风雨,无人提及。
世人只记得,是她痴心纠缠,是她攀附权贵,是她耽误摄政王清名多年。
苏家府邸内,父兄震怒,满门寒心。
苏父身为太傅,半生清正,最惜颜面,却因朝堂一事,被朝野暗讽攀附权臣、妄图以姻亲绑缚朝政。
可即便受尽折辱,苏家无一人怪苏瑾。
他们最清楚,自家女儿八年蛰伏摄政王府,无名无分,受尽冷落,替墨晔挡了多少刀、扛了多少非议,无人比他们更明白。
苏瑾回到苏府那日,一身素衣,身形清瘦,眉眼平静无波。
没有委屈,没有落泪,甚至没有半分颓色。
八年王府岁月,如同一场冗长旧梦,今日梦醒,悉数清空。
“瑾儿,委屈你了。”苏母看着女儿单薄的模样,心疼得红了眼眶。
苏瑾轻轻摇头,声音温和安稳:“不委屈,自愿入局,自愿退场,无怨无悔。”
入局是她心甘情愿,情深是她义无反顾。
如今局破人离,两清一别,也是她坦然接受的结局。
爱恨起落,皆是过往,不必再提。
她回到久违的闺房,窗明几净,陈设依旧,是八年前未嫁未候、明媚无忧的模样。
只是她再也回不到从前无忧无虑的年纪。
晚翠站在一旁,看着小姐安静收拾旧物的模样,轻声试探:“小姐,您……真的不留恋吗?八年啊。”
八年春夏秋冬,八年晨昏等候,八年满心交付,怎么可能说放下就彻底无痕。
苏瑾指尖抚过妆匣里静静躺着的旧钗,那是往年生辰,墨晔随手赠予的物件,不值珍宝,却是她当年视若性命的欢喜。
如今看来,浅薄可笑。
“不留恋了。”
她轻轻合上妆匣,眼底澄澈通透,再无半分涟漪。
“真正让人疲惫的从不是等候,是我岁岁真心,他岁岁轻贱。一次凉薄是无意,次次凉薄是本心。我看懂了,也该走了。”
她爱过他少年风骨,信过他年少诺言,成全过他步步权途。
仁至义尽,到此为止。
自此,京华再无痴心候他的苏瑾。
她提笔写下离京书信,字句清淡,只求归隐江南,静养寒疾,不问朝堂,不问故人,不问春秋。
京城风雪太重,人心太冷,困住她八年韶华,余生她只想寻一方暖土,安稳度日,独自安然。
摄政王府。
自苏瑾离去,整座府邸空寂得吓人。
庭院积雪未扫,廊下无人候归,暖阁冷炉沉寂,处处是人去楼空的萧索。
往日里,无论他深夜几时归来,暖阁必有一盏亮着的灯,一壶温着的茶,一个安静等候的人。
她会替他卸下寒衣,会轻声问他累不累,会默默备好温热汤药,替他抚平所有朝堂风霜。
从前墨晔只觉累赘,只觉牵绊,只觉儿女情长扰他霸业。
可如今,牵绊尽数剥离,前路一片坦荡,他心底却第一次,滋生出无边无际的空落。
空荡荡的府邸,空荡荡的晨昏,空荡荡的、无人再为他温热的岁月。
桌案上,那枚被送回的白玉佩静静躺着,玉色冰凉,一如昨日她决绝离去的心意。
墨晔端坐书房,指尖抵着微凉玉佩,眸光沉沉,心绪纷乱。
侍从躬身入内,低声回禀:“王爷,苏小姐回苏府后,闭门一日,今日递了离京请辞,打算去往江南静养,短期内,不会再回京华。”
江南。
远离朝堂,远离权斗,远离他,远离这座困住她八年的城池。
墨晔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空落,骤然被放大数倍,翻涌成莫名的烦躁。
他预想过她会哭、会怨、会纠缠,预想过苏家会不甘、会请旨、会辩解。
唯独没有预想过,她会走得如此干脆,如此利落,如此毫无留恋。
不哭不闹,不恨不求,清空所有过往,转身便要远赴千里,从此山水永隔。
“她要走?”墨晔声线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滞涩。
“是。”侍从点头,“苏小姐心意已决,苏太傅已然应允,三日后便动身南下。”
三日后。
短短三日,便要彻底远离他的世界。
墨晔垂眸,眼底晦暗翻涌,心底第一次生出荒唐的念头。
他……不想让她走。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制。
他是摄政王,手握权柄,执掌朝局,心藏山河,岂能为一个已然割舍的儿女情长乱了心绪?
是他亲手废婚,是他亲口切割,是他执意扫清牵绊。
如今她知趣退场,本该遂他心意。
可心底的空洞,却愈发剧烈,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习惯了她岁岁等候,习惯了她事事周全,习惯了她温柔隐忍,习惯了世间所有人皆畏他惧他、唯独她真心待他。
他从前只当习惯无关紧要,只当随时可弃。
直到她骤然抽离,彻底退场,他才恍然惊觉——
原来这八年,他早已被她的温柔裹成常态,只是他从前眼藏山河,从未低头看过身边人。
“备车。”墨晔骤然起身,玄色衣袍扫过案角,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侍从愕然:“王爷要去往何处?”
“苏府。”
他要见她。
哪怕说不清为何要见,哪怕明知相见无益。
他只想当面问一句,问她当真如此决绝,当真八年情深,一朝便可尽数归零。
苏府门外,车马停歇。
墨晔一身常服,褪去朝堂凛冽锋芒,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场沉冷。
入府通报后,他立于庭院,等待片刻。
风雪初晴的日光落在他眉眼,却暖不透他眼底沉沉晦涩。
不多时,廊下走来一道素衣身影。
苏瑾缓步而来,素裙素雅,青丝简单挽起,未施粉黛,眉眼清宁淡然。
短短一日不见,她像是彻底卸下了所有枷锁,褪去了所有隐忍卑微,整个人通透松弛,眉眼间再无半分从前小心翼翼的眷恋。
看见他,她眼底无波无澜,不惊不诧,不卑不亢,只淡淡颔首,礼数周全,疏离千里。
“摄政王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一句摄政王,划开所有私情,斩断所有过往。
从前她唤他阿晔,唤他王爷,声声含情,岁岁温柔。
如今只剩冰冷疏离的尊称,公私分明,再无半分暖意。
墨晔望着她全然陌生冷淡的模样,心口莫名发紧,喉结微滚,压下心底纷乱,开口声音微沉:“你要去江南?”
“是。”苏瑾应声清淡,“京华风寒,旧疾缠身,江南温润,适宜静养。”
简单官方的理由,不带半分个人情绪,不带半分过往纠葛。
墨晔凝着她平静的眉眼,终是忍不住,低声追问:
“仅仅是养病?”
难道,半点没有不甘?半点没有怨怼?半点……没有舍不得?
苏瑾抬眸,坦然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字字清晰,坦荡无余:
“除此之外,便是放下。摄政王已得坦荡霸业,我亦求余生安稳。从此各自安好,互不牵绊,岂非最好结局?”
最好结局。
于他,无软肋无牵绊,权路无忧。
于她,断情断念,余生自在。
句句通透,句句决绝。
墨晔望着她眼底干干净净、再无他半分身影的模样,心底那点自持与冷静,第一次出现裂痕。
他忽然发现。
他赢了棋局,赢了朝堂,赢了天下无拘无束的权途。
却唯独,输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唯独偏爱他一人的苏瑾。
他喉间发涩,平生第一次,生出几分笨拙的无措,克制着心底翻涌的空落,低声开口,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
“若是……本王不准你走呢?”
话音落地,庭院风声微滞。
苏瑾闻言,轻轻抬眸,浅浅一笑,笑意清淡,却带着彻骨的疏离:
“王爷。”
“婚约已废,情义两清。我的来去,从今往后,与你无关。”
你弃我如敝履时,从不问我愿不愿。
如今我抽身远去,何须你准不准。
一句话,彻底堵死他所有隐晦的挽留,碾碎他刚刚滋生的、迟来分毫的悔意。
墨晔僵在原地,身形微滞,无言以对。
是啊。
是他亲手两清,是他亲手切割。
如今,他连干预她人生的资格,都早已被自己亲手斩断。
苏瑾不愿再多纠缠,微微欠身,礼数周全,算作逐客:“府中尚有琐事待理,恕不远送。王爷,请回吧。”
请回。
逐客。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她转身,步履从容,背影清瘦却挺拔,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回望。
看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墨晔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过庭院,卷起残雪碎凉。
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
有些温柔,错过一瞬,便是一生。
有些人心,凉过一次,再无回暖。
旧梦已被她亲手清空,而他的心慌,才刚刚破土而生。
他坐拥万里山河,前程浩荡。
却从此,留不住一场春风,留不住一个旧人,留不住那段被他亲手辜负的岁岁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