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春秋 第2章 朝堂割爱

一夜落雪未停，天光破晓时，整座京城白雪皑皑，一片素白。

摄政王府沉寂了整整一夜。

昨夜墨晔说完解除婚约的决断，便转身入了主院书房，再未踏出半步，亦未曾再看她一眼。

仿佛八年情深、岁岁等候，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句便可轻易抹去的过往云烟。

苏瑾立在昨夜伫立的雪地，一夜风雪染白肩头，足底积雪微凉，却远不及心底寒凉刺骨。

晚翠端着早膳进来，看着自家小姐眼底浓重的青黑、苍白近乎透明的脸色，心头酸涩难忍，低声劝道：“小姐，您一夜未眠，身子本就孱弱，寒疾未愈，不能再这般耗着了。王爷他……终究是凉薄之人，不值得您这般伤身。”

苏瑾垂眸，看着掌心浅浅的薄茧，那是常年练字、打理府中庶务、替他梳理文书留下的痕迹。

八年光阴，她从明媚娇憨的苏家嫡女，熬成如今这般隐忍温顺、无悲无喜的模样。

为他收敛锋芒，为他放下骄傲，为他扛下风雨，为他辜负韶华。

到头来，只落得一句——累赘，牵绊。

“我无碍。”

她声音轻浅沙哑，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是眼底残存的最后一点温热，已然彻底熄灭。

从前尚有期许，尚盼着他眼底能有半分动容，尚信年少诺言有几分真心。

可昨夜风雪立谈，字字绝情，彻底敲碎了她八年虚妄的执念。

今日早朝，便是他墨晔，亲手斩断所有情分、彻底与她切割的时刻。

辰时将至，皇城钟声浩荡响起，穿透层层雪雾，回荡在京华上空。

墨晔一身朝服加身，玄色锦袍绣着金线蟒纹，身姿凛凛，威压赫赫。他步履沉稳穿过庭院，眉眼冷冽淡漠，昨夜所言决断，无半分更改、无半分犹疑。

路过庭院时，他余光淡淡扫过立在廊下的苏瑾。

少女素衣如雪，静立无声，眉眼温顺，却再无往日半分含情凝望、殷殷等候的模样。

她安静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淡得让人心头发空。

墨晔眸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转瞬即逝，再度覆上寒霜。

霸业在前，皇权未定，儿女情长皆为累赘。

他不能软，亦不能退。

“待我归来，婚约作废，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他留下一句冰冷预告，再不停留，转身踏雪而出，乘马车奔赴皇城。

朱门闭合，隔绝内外，也彻底隔绝了八年情长。

苏瑾静静看着那道决绝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心，一寸一寸，彻底死寂。

皇城金銮殿，百官列立，肃穆威严。

殿外风雪未歇，殿内庄严肃静，落针可闻。

小皇帝端坐龙椅，年幼孱弱，大权尽数旁落摄政王墨晔之手，满朝文武无人敢与之抗衡。

朝政议事过半，百官各司启奏，无有异议。

就在此时，墨晔缓步出列，身姿挺拔，立于百官之首，声线冷沉清朗，响彻整座金銮大殿。

“臣，有一事启奏陛下。”

文武百官齐齐侧目，心底皆生诧异。

近日朝堂最热议之事，莫过于摄政王与苏家嫡女苏瑾的八年婚约。世人皆知二人年少定亲，苏家倾力助墨晔权倾朝野，苏瑾更是数年如一日，守在摄政王府，为他周全内外。

众人皆以为，待朝堂安定，摄政王必会大婚迎娶，圆满佳话。

无人料到，他此刻主动启奏，绝非喜事。

墨晔垂眸躬身，语气淡漠，字字铿锵，毫无半分迟疑：“臣与苏家嫡女苏瑾，年少戏言定下婚约，年少无知，作不得数。多年以来，臣一心辅政，心系江山，从未涉及私情，与苏瑾无半分情义、无半分纠葛。”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百官神色骤变，面面相对，眼底皆是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无半分情义。

无半分纠葛。

轻飘飘八个字，彻底抹去苏瑾八年等候、八年付出、八年情深。

抹去苏家数年倾力相助、岁岁扶持的所有情分。

殿内风声似静，人心翻涌如潮。

墨晔无视满堂惊诧，继续冷声上奏，字字如刀，凌迟人心：

“近日朝野流言四起，妄传臣受制于苏家，耽于情爱，动摇朝纲。为正视听，杜绝非议，稳固朝政，臣恳请陛下恩准，废除臣与苏瑾一纸婚约，从此墨、苏两家，公私两清，再无牵绊。”

决绝请奏，不留余地，不念旧情，不问亏欠。

他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摘除软肋标签，为了稳固权位江山，不惜当众抹黑八年情分，不惜将默默为他付出的苏瑾，贬为一场年少戏言、一场无稽之谈。

年幼的小皇帝茫然怔愣，看着下方气场凛冽、态度决绝的摄政王，不敢有半分反驳，轻声道：“皇叔所言有理，准奏。”

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婚约，自此彻底作废。

八年牵绊，彻底斩断。

消息如风，瞬息传遍整座皇城，顺着风雪飘出宫外，落向京城每一处世家街巷。

摄政王府内。

晚翠跌跌撞撞冲进暖阁，脸色惨白，声音发抖：“小姐！不好了！朝堂上传回消息，王爷……王爷在金銮殿当众请奏废婚，说与您从未有情义，说年少婚约只是戏言！”

她话说到最后，已然哽咽难言。

何其残忍，何其薄情。

私下决裂尚且留几分体面，他偏偏选在百官面前、朝堂之上，将她数年痴心、数年等候，碾得粉碎，让她沦为整个京华最大的笑话。

苏瑾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杯微凉的清茶。

闻言，她没有震惊，没有落泪，没有失态。

只是缓缓垂落眼帘，眼底最后一点余温，彻底冰封，寸寸成灰。

她早该料到。

墨晔的绝情，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他要的从来只是彻底切割，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牵连，哪怕是以践踏她所有尊严为代价。

满城风雪，满城流言，满城耻笑。

从今往后，世人皆会说，是她苏瑾一厢情愿，痴心妄想，八年纠缠，惹人厌烦。

无人知晓她八年默默周全，无人知晓她数次为他扛下杀身非议，无人知晓她倾尽温柔，换一场彻骨凉薄。

所有付出无人记得，所有难堪尽数归她。

“我知道了。”

苏瑾轻轻开口，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悲喜。

晚翠看着她平静得近乎死寂的模样，心疼得泪流满面：“小姐，您不哭吗？王爷这般待您，这般折辱您，折辱整个苏家，您怎么能这般平静……”

哭？

有何可哭。

哭过、痛过、期待过、隐忍过，八年泪水，早已在无数个孤寂长夜流尽。

从昨夜他说出“累赘”二字开始，她的情意，便已经死了。

今日朝堂废婚，不过是为这段错付情深，画上最狼狈、最彻底的句号。

“哭无用。”

苏瑾抬眸，望向窗外皑皑白雪，眼底干净通透，再无半分执念。

“他要江山，要霸业，要清清白白、无牵无挂的权路。那我便成全他。”

成全他的千秋霸业，成全他的凉薄决绝，成全他的无情无义。

从此，她不再是他的未婚妻，不再是他的软肋，不再是困在王府里等候他回头的痴人。

墨晔的春秋是万里河山，权谋霸业。

那她便抽身退场，断情断念，从此山水不惊，风月无关。

午后，风雪渐停。

皇城百官散朝，墨晔一身清冷归来。

踏入摄政王府时，庭院寂静无声，再无往日暖阁明亮、人影等候的模样。

满目空旷，满目寒凉。

侍女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墨晔目光扫过空旷庭院，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空落，极淡极浅，转瞬便被权欲与理智压下。

他没错。

欲成千秋业，必舍儿女情。

他不过是斩断无用牵绊，扫清前路障碍。

可不知为何，想起昨夜风雪中，她温顺静默的眼眸，想起她最后那句轻浅的“我依你”，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滞闷。

他抬步走向暖阁。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一室清冷。

案上汤药未动，清茶已凉，往日常年摆放着的暖炉、点心、手炉，尽数收拾干净。

窗边再也没有那个静静等他归来的素衣少女。

桌案正中，平整放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

那是年少初遇，他亲手赠予她的定情信物。

八年朝夕，她日日佩戴，从不离身。

如今，原物奉还。

玉佩旁，放着一张素纸，字迹清隽温婉，笔锋平静无波，无泪无悲，无恨无怨。

“山河路远，君自前行。

情深已死，此后两清。

不恋京华，不问春秋。

余生山海，各自安好。”

字字利落，句句决绝。

没有纠缠，没有质问，没有哭诉。

她干干净净，彻彻底底，退出了他的人生。

墨晔指尖微僵，缓缓拿起那枚冰凉玉佩。

玉温已散，一如她八年散尽的情深。

这一刻，他终于隐约察觉——

他赢了朝堂，赢了非议，赢了一身无牵无挂的霸业坦途。

可他好像，永远、彻底地，弄丢了那个满心满眼、只为他一人的苏瑾。

只是彼时的他，权心鼎盛，执念江山。

尚不懂得，今日亲手舍弃的温柔。

会成为他余生春秋里，唯一无解、终生悔恨的，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