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三年,冬。
朔雪连绵半月,落满整座京华。
摄政王府的朱红廊檐积着厚厚一层白雪,飞檐垂落的冰棱剔透寒凉,冷风穿庭而过,卷起碎雪扑打窗棂,簌簌作响,衬得这座权倾朝野的府邸,肃穆清冷,毫无半分暖意。
苏瑾立在暖阁门口,指尖拢着一身素色锦袄,静静望着漫天落雪。
她是苏家嫡女,自幼与摄政王墨晔定亲,一纸婚约锁了整整八年。
八年前,少年墨晔尚未权倾天下,苏家倾力相助,助他于朝堂立足,于乱世脱身。彼时少年躬身致谢,眉眼尚带青涩,亲口应她,待功成身退,必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予她一世安稳荣华。
她信了。
这八年,她收敛所有世家嫡女的骄矜,褪去一身明媚鲜活,困在这座偌大空旷的摄政王府里,无名无分,无宠无依,岁岁等候。
世人皆知苏瑾心悦墨晔,痴心不悔,守他无人敢守的孤寂,扛他无人愿扛的非议,做他暗处最无声、最稳妥的后盾。
世人亦皆知,摄政王墨晔,凉心寡情,权欲滔天。
他眼底从来只有朝堂棋局、皇权霸业、万里江山,唯独没有儿女情长,更没有她苏瑾。
屋内地龙烧得正暖,暖意融融,却暖不透苏瑾心底经年不散的寒凉。
侍女晚翠端着温热汤药快步走近,看着自家小姐伫立风雪中的单薄身影,满心疼惜,低声劝慰:“小姐,天寒雪大,回屋吧,王爷今夜入宫议事,怕是又要深夜方归,您不必日日这般等。”
苏瑾闻言,轻轻垂眸,目光落在掌心微凉的温度上,浅浅应声:“无妨。”
八年等候,早已成了习惯。
习惯了深庭落雪无人伴,习惯了长夜孤寂无人问,习惯了他常年奔赴朝堂、数日不归,习惯了满腔温柔尽数落空。
她端过那碗黑漆漆的汤药,指尖触到瓷碗温热,却只觉心口发冷。
入冬以来,她寒疾反复,夜夜咳血,体虚畏寒,太医数次叮嘱需静心休养,不可劳神费心,不可郁结伤情。
可她怎能不费心。
墨晔权路凶险,步步荆棘,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皇室猜忌日日深重。苏家是他唯一软肋,亦是他最锋利的刀刃。
这些年,她替他周旋世家关系,替他遮掩朝堂把柄,替他平息无数流言风波。旁人攻讦他权臣专政、目无君上,所有脏水、所有非议、所有暗处的诋毁,大半都是她默默扛下,从未让他分心半分。
她以为,日久总能见人心。
以为她的岁岁深情、次次周全,总能焐热他冰封寒凉的心。
可到头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
夜色渐沉,风雪未歇,京华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唯独摄政王府前庭空旷沉寂,杳无人声。
直至夜半,府外终于传来整齐沉稳的马蹄声、甲胄碰撞的脆响。
是墨晔回来了。
苏瑾下意识抬步,走出暖阁,立在漫天风雪之中。
玄色铁骑踏雪而来,灯笼光影摇曳,映开沉沉夜色。为首男子一身玄金朝服,腰束玉带,肩覆狐裘披风,身姿挺拔凛冽,眉眼俊美凌厉,周身裹挟着朝堂的风霜与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墨晔,权倾大靖的摄政王,手握半朝兵权,掌天下生杀,是这京华最尊贵、也最凉薄的人。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沉稳,墨色眼眸沉如寒潭,不见半分温度,周身气场冷得让周遭风雪都添了几分寒意。
随行侍从躬身退下,庭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雪簌簌作响。
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立在雪中的纤细身影。
苏瑾一身素衣,青丝被风雪吹得微乱,眉眼温顺安静,静静望着他,眼底藏着八年未改的期许与温柔。
可那双眼眸落在墨晔眼中,只剩累赘与牵绊。
他缓步走近,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冷响,停在她身前两步之遥,语气寒凉无温,开门见山,没有半分久归的暖意:“日后不必再等。”
简简单单七个字,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情绪,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苏瑾心口微滞,指尖悄然蜷缩,压下心底漫开的酸涩,轻声问道:“为何?”
墨晔垂眸看她,漆黑眼底无波无澜,字字清晰,凉得刺骨:“朝堂非议愈盛,世人皆道我受制于苏家,耽于情爱,祸乱朝纲。本王的霸业,不能有软肋。”
软肋。
原来她数年守候、数年周全、数年真心交付,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偏爱,不是归宿,只是阻碍他登顶霸业的软肋,是他权路上最想剔除的牵绊。
风雪吹起她鬓边碎发,刺骨寒意席卷四肢百骸。
苏瑾喉间微微发紧,隐忍许久的涩意漫上眼底,却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轻声追问:“在你眼里,我与苏家,从来都只是你的牵绊,是吗?”
八年情深,八年等候,八年默默成全。
她赌上半生韶华,赌上苏家体面,赌上所有温柔赤诚,只为换他一世回眸。
原来从头到尾,皆是徒劳。
墨晔眸光微沉,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冷硬决绝,碾碎她最后一丝侥幸:“是。”
“皇权之争,步步生死。本王要的是万里河山,千秋霸业,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苏瑾,你的情深,你的等候,于我而言,毫无用处,亦是累赘。”
字字如刀,凌迟人心。
漫天飞雪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站在权欲之巅,满目山河棋局,从无半分她的位置。
苏瑾望着他凉薄绝情的眉眼,心底积攒数年的委屈、酸涩与期许,轰然碎裂,遍地狼藉。
她隐忍多年的寒疾骤然翻涌,喉间涌上一阵腥甜,她猛地低头,克制住几乎溢出的咳意,指尖死死攥紧衣袖,指甲深陷掌心。
良久,她抬眸,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
“所以,你要如何?”她声音很轻,带着风雪冻过的沙哑。
墨晔垂眸,目光冷冽,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迟疑,吐出最绝情的决断:“明日早朝,本王会上书陛下,当众解除你我婚约。”
“从此,墨晔与苏家,再无牵扯。你我之间,风月无关,情义两清。”
婚约作废,情义两清。
八年岁岁奔赴,八年痴心守候,最后换来的,是他毫不犹豫的切割,是他为了霸业,亲手将她弃如敝履。
苏瑾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整整八年、倾尽所有周全的少年。
他终究长成了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冷漠、决绝、杀伐果断,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对她温声道谢、许诺余生的少年郎。
风雪更大,落满肩头,冻得她浑身发颤。
她忽然轻轻笑了笑,笑意极淡,极凉,藏着数不尽的荒芜与释然。
原来世间春秋,从来都不由情深者定输赢。
他的春秋是万里江山,千秋霸业。
而她的春秋,是八年空等,一场错付。
“好。”
良久,她轻轻颔首,一字落定,轻得像一片消融的落雪。
“我依你。”
从此,她不再是羁绊他霸业的软肋,不再是困于王府等候他的痴人。
他去守他的万里山河,谋他的千秋霸业。
她断她的八年情深,弃她的京华旧梦。
风雪长夜,朱门深庭。
他一身凛冽权谋,满目山河坦荡。
她一身满身风雪,从此心事归零。
春秋自此两分,山河自此两别。
一往情深终错付,从此山水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