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张灯,旧止三夜。今朝廷无事,区宇乂安,方当年谷之丰登,宜纵士民之行乐。”
岁月流转,尘嚣渐远。昔日威震四方的冀国新帝段子昂,与曾是南徽六皇子的萧殊鹤,早已卸下满身华服与家国枷锁,换上一身素色布衣,携手归隐江湖。这些年,他们与霍影、沈菘二人结伴,踏遍名山大川,看遍世间烟火,褪去了当年的爱恨纠缠,只剩眉眼间的温柔与默契,在岁月里慢慢沉淀。
乾德三年,四人游至金陵。这座曾承载了萧殊鹤半生荣光与伤痛、见证了两人爱恨痴缠的城池,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却也烟火依旧。恰逢上元佳节,金陵城内外张灯结彩,万盏花灯次第绽放,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灯会的热闹与喧嚣,漫溢在每一条街巷,将冬日的寒凉,都暖得消融殆尽。
萧殊鹤伫立在街头,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灯火璀璨的景象,深埋心底的故国之思、物是人非的怅惘,终究被段子昂紧紧包裹的掌心暖意,一点点熨平、消散。他侧头望去,身侧的段子昂正垂眸看着他,眉眼间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似是生怕一句无心之语,便触碰到他心底的旧伤,惹他不快。
萧殊鹤心头既有几分酸涩,又忍不住泛起笑意。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上元灯会,也是这座金陵城,那时的段子昂,还是个意气飞扬的少年侠客,眉眼间满是桀骜与鲜活,搂着他的腰,在灯海间肆意飞跃,轻功绝世。眼里的光芒,比漫天花灯还要耀眼。而如今,段子昂体内的余毒虽已清尽,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鬓边却已染了几缕华发,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的温润,唯独看向他的眼神,从未变过,依旧是那般炽热、那般虔诚,那般满心满眼都是他。
过往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身不由己的拉扯,那些生死一线的挣扎,那些彼此折磨的煎熬,那些掏心掏肺的付出。梦境中的段子昂随他而去,此间的段子昂早已尽他所能,护他周全,解他心结,安他余生,给了他所有能给的一切。他不该再沉溺于过往的怅惘,他该让身边这个人,卸下所有的小心翼翼,肆意欢笑,一如当年那般鲜活。
萧殊鹤轻轻反握了一下段子昂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提议道:“子昂,九霄灯会还未结束,你我二人分别出门,若你能在人群中找到我,我便答应给子昂一个小礼物,如何?”
段子昂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光芒,方才的小心翼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欢喜与雀跃。他见萧殊鹤难得有这般兴致,自然是打蛇随棍上,满心都是要哄他开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宠溺:“殊鹤,你一向巧言善变,当年在灯会之上,明明是你认错了人,最后却还是我认了输。今日,我可要与你约法三章,不许你再耍赖。”
萧殊鹤故作生气,轻轻瞪了他一眼,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子昂此话怎讲?我如今整个人,都早已输给你了,难道子昂还会有怨言不成?”
“是是是,是我的过错,是我言语有失。”段子昂连忙举手投降,语气愈发宠溺,伸手轻轻替他将额间的一缕发抚平,“殊鹤莫气,你先带上面具出门,我保准不出一刻,便能在人群中找到你,绝不让你久等。”
萧殊鹤忍俊不禁,接过一旁摊贩递来的一盏玉兔面具,指尖轻轻拂过面具上的纹路,抬眸看向段子昂,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大言不惭,今日我定要让段兄知道,什么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看你如何在这灯海人潮中,寻到我。”
说罢,他戴上玉兔面具,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与微微上扬的唇角,转身便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身影很快便被漫天花灯与来往的人流裹挟,若不仔细辨认,竟真的难以寻见。
段子昂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也不急于追赶,只是缓缓迈开脚步,在灯海间缓步前行。他太熟悉萧殊鹤了,熟悉他的气息,熟悉他的步伐,熟悉他哪怕戴着面具,也会下意识放缓脚步,驻足观望那些精致花灯的模样,熟悉他哪怕身处人潮,也依旧自带一身清冷温润的气质,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灯会之上,花灯如海,人声鼎沸。各式花灯高悬于街巷两侧,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一盏比一盏璀璨,映得夜空一片明亮,也映得来往行人的眉眼,都染上了几分暖意。段子昂一边走,一边细细打量着周遭的人群,鼻尖轻嗅,试图捕捉那抹独属于萧殊鹤的、清浅的梅香。那是沈菘特意为萧殊鹤调配的香膏,多年来,从未变过。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他便在一盏巨大的走马灯旁,寻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萧殊鹤正伫立在灯前,微微仰头,望着灯上流转的山水图景,面具下的目光,温柔而悠远,指尖轻轻拂过灯身,似是在回忆着什么。他周身的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温柔光晕,哪怕身处人潮,也依旧能被段子昂一眼锁定。
段子昂放缓脚步,悄悄走到他身后,没有出声惊扰,只是轻轻伸出手,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殊鹤,我找到你了。”
萧殊鹤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拉着他走到旁边无人的墙角处,靠在他的怀里,抬手轻轻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又有几分了然的笑意:“倒是快,我还以为,能多躲片刻,让你急一急。”
“我的殊鹤,哪怕藏在千军万马之中,我也能一眼找到你。”段子昂收紧手臂,将他楼得更紧了些,呼吸间满是他身上的梅香,“毕竟,你是我放在心尖上,刻在骨血里的人,怎么可能找不到。”
萧殊鹤闻言,眼底泛起暖意,缓缓摘下脸上的玉兔面具,转过身,抬头望着段子昂。灯火映在他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眼底的笑意,比漫天花灯还要璀璨。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段子昂鬓边的华发,动作轻柔,语气缱绻:“岁月匆匆,竟已过了这么多年。”
“是啊,过了这么多年。”段子昂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印下一个温柔的吻,眼底满是珍视,“好在,不管过多少年,不管走多少路,我身边,始终有你。”
两人并肩伫立在阴影之中,小巷旁是喧嚣的人群,是璀璨的花灯,晚风轻轻拂过,带着花灯的暖意与淡淡的梅香,将两人的发丝轻轻吹动。萧殊鹤靠在段子昂的肩头,指尖紧紧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底满是安稳与欢喜。那些过往的伤痛与挣扎,那些身不由己的遗憾,都化作了岁月的温柔。
“对了,”萧殊鹤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扣,玉扣莹润通透,上面刻着两个小小的“昂”与“殊”字,交相缠绕,“说好的小礼物,给你。”
段子昂接过玉扣,细细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眼底满是欢喜,小心翼翼地将玉扣系在自己的腰间,贴身安放,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多谢殊鹤,我会好好收着,日夜戴在身上。”
萧殊鹤看着他珍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傻瓜,不过是一枚普通的玉扣。”
“只要是殊鹤送的,哪怕是一片碎瓦,于我而言,也是珍宝。”段子昂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指尖温柔地描摹着他的轮廓,“殊鹤,往后每一个上元节,每一个朝夕,我都想这样,牵着你的手,看遍世间花灯,共度岁月悠长。”
萧殊鹤轻轻点头,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轻柔而坚定:“好,往后每一个上元,每一个朝夕,我都陪着你,永不分离。”
漫天花灯依旧璀璨,人声依旧喧嚣,晚风温柔,岁月安暖。两个历经磨难的人,卸下所有枷锁,在这人间烟火之中,相守相伴,情意绵绵。那些年的颠沛流离,那些年的爱恨纠缠,终究都换来了如今的岁月静好,圆满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