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徽战俘开始一批批释放。
凡无反心、愿归降者,只需登记造册,便可当场离去,重获自由。身上若还有财物,也可自行带走。新帝不知抱了何等心思,竟绕过丞相,执意拖着沉疴病体,亲自前往监看。但凡见到有士兵随意欺辱、苛待南徽战俘,一律重罚不贷。
不过几日,战俘营里再无压榨欺凌,就连被释战俘的安置与出路,也被他一一妥善安排,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他本就油尽灯枯,白日里要在朝堂之上与老臣据理力争,软硬兼施,步步为营;下了朝,又立刻策马赶往战俘营,亲自点名、画押、放行,甚至还要当场宣讲南北一统的理念,劝那些有识之士,莫要错过下月新开的科举。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呕心沥血。
霍影每日打探回来的消息,于萧殊鹤而言,几乎全是好消息。
他还暗中联络了一批心中仍念着旧主的人,只待情势不对,便护着萧殊鹤逃离都城。萧殊鹤每一次都婉言拒绝,霍影却依旧放心不下,仍在暗中悄悄联络,权作一条退路。
沈菘方才应下萧殊鹤,要为段子昂逆天改命,便先遭遇了滑铁卢。
这几日,段子昂根本不曾踏足六皇子府,以沈菘的身份,也不便在这般敏感时刻,贸然入宫求见新帝。他只得日夜翻查师门与祖上遗留的医书,细细斟酌,备下好几套施救之法,只盼能让段子昂一试,可惜始终没有机会。
直到这日傍晚,段怀义派人急召,宣沈菘即刻入宫。
沈菘第二日才回府。
整整一夜操劳,他早已筋疲力尽,下马车时脚步虚浮,几欲踉跄。
身旁忽然伸来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
“他如何了?”
萧殊鹤扶住沈菘,眼底是掩不住的焦灼,一瞬不瞬望着他。
“殊鹤?” 沈菘见他眼底布满红血丝,身上还是昨夜他离去时的衣衫,心头一软,到了嘴边的关切尽数咽下,只强打精神,拉着他往府内走,“进屋再说。”
屏退左右,只留霍影在门外守着,萧殊鹤为沈菘斟上一杯热茶,声音微哑,连珠炮似的追问:“段子昂昨夜怎么了?是不是又咳血了?还是…… 昏过去了?”
沈菘长长一叹:“还是那句老话,身子亏空太过,早已不堪重负。”
见萧殊鹤脸色瞬间发白,他又连忙轻声安慰,“你放心,我昨夜为他施了针灸,又泡了药浴,换了新方,药效是显出来的。”
“所以,他的确是咳血昏迷了。” 萧殊鹤语气笃定,不带半分疑问。
沈菘沉默片刻,终是轻声道:“殊鹤,我怀疑…… 他是不是也做了和你一样的梦?”
萧殊鹤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色,随即化作一片苦涩,低低笑了:“很明显?他做了什么?还是昏迷时说什么了?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原来你也早有察觉。” 沈菘低声道,“昨夜我为他诊脉,他言语之间,句句都透着……自己约莫只剩一月寿命的预设。他一再让我不必费心,只需用猛药,保他这一段时日行走如常,精神上佳,便够了。”
萧殊鹤心口一窒,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声音发颤:“段子昂…… 你说他怎么就能做到这样…… 明明这一世,他已经尝试改变了那么多,就从来没想过,也要改一改自己的命数吗?”
沈菘小心觑着他,轻声道:“或许在他心里,只要能改了你的命数,便足够了。他现在这么急着施行新政,大约是想让你心里释怀,然后他会在自己死前,送你离开……他大约替你安排好了所有退路……所以霍影现在暗中联络人手,也无人阻止……”
望着萧殊鹤眼中泪光闪烁,他才缓缓道出段怀义所托:“段子昂如今是皇帝,他不遵医嘱,根本无人敢置喙……是以段怀义让我给你带句话…… 求你进宫,去看看段子昂,劝他好好养病。你……可要去?”
一滴泪,终究还是从萧殊鹤眼角滑落。
他仰头,像是在问沈菘,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那日段怀义问我,若段子昂不是那个爱我入骨的段子昂,若他用战俘与南徽子民威胁我,要我委身于他,我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后来想了很久,我大概是会答应的。”
“所以我常常问自己,我能不能就当…… 段子昂并不爱重我,我只是为了我的子民,才与他在一起。就算背负一身骂名,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可我的良知,我的傲骨,偏偏不许我这样自欺欺人。”
“段子昂待我太好,尤其是这一世。我想要的,他拼了命去做;我不愿的,他纵有万般不舍,也绝不强迫我。我知道的…… 段怀义说得没错,我不过是仗着他爱我罢了。”
“我又问自己,梦里那一世,我已将一身骨肉还给南徽国,用自己的死,报复了段子昂,还不够吗?”
“我的心,经过那一世,本该自由了,本该…… 归段子昂所有了。”
“可我好怕…… 怕那场梦,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想。若真是那样,我便是…… 背弃了我的家,我的国。”
……
沈菘看着萧殊鹤这般痛苦,不知如何劝慰他,只能止住他的话头,“殊鹤,不论如何,不要怪自己……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沈菘,其实我已经决定了……”萧殊鹤哭着笑看他。
沈菘再问,决定了什么?
萧殊鹤却不再答他,只求沈菘竭尽全力,救治段子昂。
萧殊鹤端着药,再次踏入了段子昂的寝殿。
上次来,自己昏迷着,没有好好端详,也可能段子昂故意收拾过,是以他没有发现很多东西。比如窗边的美人塌上,放着自己旧时的山河锦。显然屋子的主人时常抱着小憩。
萧殊鹤不再看这些会让他心软的东西,只去看屋子中央坐着的那个人。
那人果然没有安分休养,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淡淡皱眉:“药放下就好,你们都退下吧。”
“段子昂,你该泡药浴了。”
熟悉的声音一落,段子昂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喜与不敢置信:“殊鹤?你怎么来了…… 是来给我送药的吗?”大约是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唤起了什么回忆,段子昂立刻就知道了他的来意。
萧殊鹤没有应声,只默默走入内间,按沈菘所嘱,将药区分一一放入浴桶,又拿起水瓢,要添入热水。
段子昂连忙快步跟上,伸手便抢过他手中的水瓢:“我来就好,殊鹤,这些活,不用你做……”
萧殊鹤看着他亲手添好热水,转身便要为他宽衣。
段子昂慌忙攥住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摩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与小心翼翼:“殊鹤,我自己来便好……我要脱衣服了……殊鹤……当真要留下?”
萧殊鹤忽然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戏谑:“怎么?段子昂,你忽然要做起正人君子了?这几日夜深,趁我熟睡,悄悄潜入我府中,偷偷亲我的人,难道不是你?”
“殊鹤…… 我…… 你……” 段子昂一时语塞,耳尖微微泛红。
“别废话,趁着药性正浓,赶紧进去。”
段子昂乖乖褪尽衣衫,踏入浴桶之中。
温水漫至肩头,药香氤氲弥漫。萧殊鹤蹲在桶边,按方缓缓加入余下的药末。
“殊鹤……”段子昂有许多话要说,却每次都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不惹萧殊鹤伤心。
“段子昂,从明日起,我与沈菘每日都会过来。你要遵医嘱,好好调养身体。” 萧殊鹤垂着眼,声音轻而稳,“战事方歇,政事可以慢慢铺排,不必这般急着耗尽自己。”
“我只是…… 想快点完成你的心愿。” 段子昂低声道,“这样……”
“这样,你就能早点死,我就能彻底自由,是吗?” 萧殊鹤打断他。
“殊鹤……” 段子昂喉间一哽。
萧殊鹤抬眸,望着他,轻声道:“再过几日,便是上元佳节。我们一起去赏灯,好不好?”
段子昂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轻声道:“殊鹤,我真的会很快送你走…… 你不必……”
“不必什么?”
萧殊鹤看着他左右为难、满心纠结的模样,心底一片苦涩。
怪不得沈菘只一眼便看出来,段子昂这一世的心思,实在表现得太过明显。
段子昂望着他心意已决的模样,只当萧殊鹤依旧不信他,依旧在暗中谋划离开。
也罢。
只要是殊鹤所愿,他便……成全到底。
“殊鹤,暗中冀北国习俗,上元夜一起出游的都是和……”段子昂想,我要放手了,让我再听你说一句心上人吧……
“都是和……心上人……”萧殊鹤看着段子昂期待的眼神,缓缓改了口,“段子昂,我心悦你,你可愿与我一起于上元夜出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