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红尘 第5章 第 5 章

萧殊鹤回到六皇子府时，沈菘与霍影早已在大门口等候。

沈菘见他孤身一人，单手撑伞，步履微沉地踏上台阶，还下意识往他身后望了两遍。他张了张嘴，本想调侃几句，可一想到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处境，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在心底轻轻一叹。

霍影便平静得多，只躬身抱剑，对他拱手一礼：“陛下，段子昂直接寻到我，命我前来保护您。”

萧殊鹤低低笑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可话到舌尖，又觉得无话可说。

沈菘上前一步，替他收了伞，拉着他往府内走，状似随意地问：“段子昂怎么没送你回来？”

“我拒绝了。” 萧殊鹤声音平淡，“他是新帝，重伤未愈，连早朝都要段怀义代为监国，何必冒雨送我一个亡国之君。”

“怪不得。” 沈菘觑着他苍白惨淡的脸色，轻声道，“昨日他那副恨不得替你受所有伤的模样，断断不舍得让你独自回来…… 我不是替他说话，可他对你，是真的没半分保留。两个时辰前，他派人传话，短短时间内，竟在你六皇子府里，硬生生辟出一间祠堂。”

萧殊鹤眉峰一蹙：“祠堂？”

“怕你又循旧俗去湖边烧纸，雨天湿冷，再牵动伤口。” 沈菘低声道，“他是为你父兄母妃立的。”

“胡闹。” 萧殊鹤脸色一沉，“他一个新帝，为我南徽旧主立祠，他疯了不成？”

“我当时也觉得他疯了。” 沈菘苦笑，“还好守在这里的全是他的心腹，不然，这皇位他还坐得安稳吗？”

沈菘想拉他去看看那间新辟的祠堂，萧殊鹤却执意不肯，反倒吩咐霍影：“去把那祠堂毁了，不可留下半点话柄。”

真是可笑。父皇与兄长若泉下有知，又怎会接受，来自灭国仇敌一手置办的香火？

他终究还是坚持独自前往湖边烧纸。

沈菘拦不住，只得作罢，转身去为他准备驱寒的汤药。

萧殊鹤望着他甩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最终出门前，还是为自己撑了一把伞。

雨丝细密，淅淅沥沥，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

萧殊鹤一只手擎伞，一只手慢慢点燃烧纸，火光在雨雾中明明灭灭。他有些恍惚，这天的雨，有这么大吗？

也难怪在梦里，段子昂最后是撑着伞出现的。

他一开始，大约只是想在暗处看着自己吧。

那今日呢？

今日萧殊鹤自己撑了伞，段子昂应该不会再现身了吧。

可那个人应该还是会来吧…… 此刻又站在何处？有没有避雨？

他身子本就不好，总不至于蠢到站在角落里，一边淋雨，一边看着他吧。

萧殊鹤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

不要想他，不要关心他，不要在意他做的任何事，更不要因为那场如同预知一般的梦，就对段子昂心生怜惜。

可心偏偏不受控制。

他忍不住去想，若是段子昂今夜淋了一夜雨，明日必定高热难退，无法早朝，身子本就亏空，这般损耗下去，只会更早油尽灯枯。

他咬牙，在心底对自己说：

我只是不希望他死得太早。南徽战俘尚未尽数释放，那些助南徽子民立足的新政还未完全推行，我不是真的关心他。

沉默良久，他忽然对着空茫的湖面，轻声开口：

“出来吧。”

四周无声，无人应答，无人现身。

可萧殊鹤就是知道，那个人在。

在看着他，在为他难过，在为他心疼。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低头烧下一张纸时，故意将手指凑近了火堆。

火苗一瞬窜起，灼上指尖。

“嗯……”

一声极轻、极痛的颤音溢出唇间。

下一刻，风动影掠。

段子昂已然从暗处飞身而至，毫不犹豫蹲下身，一把攥住他的手，低头便要细看。

萧殊鹤轻哼一声，猛地抽回手指，语气冷硬：“不过是还你的苦肉计罢了。”

话虽如此，他手中的伞，却悄悄往段子昂那边偏了几分。

段子昂无奈失笑，眼底满是纵容：“殊鹤一向聪慧。”

他固执地再次拉回萧殊鹤的手，见指尖泛红发烫，眉头微蹙，轻声叮嘱：“苦肉计何必动真格，你只要哼一声，我便会出来…… 待会还是让沈菘看一看，涂些药膏，不然……”

“段子昂。” 萧殊鹤不忍再听，生硬打断，“你明日还有早朝，早些回去吧。”

段子昂望着他，目光温柔而执拗：“殊鹤，你有什么愿望，告诉我。如今，我都能替你实现。”

“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萧殊鹤垂眸，声音轻得像雨，“我想要的…… 你都在做。”

他顿了顿，又骤然换上冰冷的语调，像是在逼自己清醒：

“时至今日，段子昂，你就不想做一位名垂千古的明君吗？”

其实萧殊鹤心底，藏着太多话想问：

你明明看清了我的绝情，我骗你一次又一次，最后甚至骗走了你的命。

再来一次，你依旧不愿改变吗？

放弃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家国天下，于你而言，当真什么都不是吗？

你的天地，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为什么…… 我却做不到。

对不起，我做不到啊。

段子昂听不见他心底翻涌的百转千回，只望着他，答得毫不犹豫：

“殊鹤，城门那夜，我说过 —— 从此，这里的跳动的每一下，都只唤你的名字。”

他拉起萧殊鹤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心滚烫。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追随本心。或许我做错了很多，可殊鹤，你知道的，名垂千古，于我而言，从来都是一场笑话。”

段子昂将他的手紧紧按在胸口，一下，又一下，重重叩着。

“统一南北，是为了再见你一面。”

“善待南徽子民，是为了让你少恨我一点。”

“释放战俘，是为了给你一个重新爱我的理由。”

“甚至最开始，杀萧殊乾，也只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每一句，都伴着心口沉沉一叩。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宿命。

“段子昂的天地，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萧殊鹤。”

萧殊鹤如被烫到一般，手猛地缩回。

手中的伞 “哐当” 掉在地上，雨水瞬间打湿两人。

他没有捡，也没有回头，就那样不顾一切，转身离去。

回到房中时，沈菘正等着他。

见他浑身湿透、发丝滴水地冲进来，惊得站起身：“殊鹤，你不是撑了伞？怎么弄成这样？”

萧殊鹤沉默不语。

沈菘瞧他神色，心中已然了然，只一边帮他换衣换药，一边轻声叹：“他对你，是真心实意…… 你到底怎么想？”

萧殊鹤避开话头，声音微哑：“他的身体，究竟如何？”

沈菘手上一顿，低声道：“常年身中慢性毒，如今已有油尽灯枯之兆。若安心静养，尚可多活几年；若依旧这般耗损心血，怕是…… 撑不了太久。”

“那毒，你能解吗？”

沈菘一怔：“你…… 确定要救他？你若真要救，我便尽全力。我一直以为，你……”

“沈菘。” 萧殊鹤闭上眼，声音轻而清晰，“我前几日做了一个梦…… 或许，那根本不是梦。”

他从未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

梦里的一切太过清晰，一字一句，一言一行，他都原原本本，说给了沈菘听。

故事讲完，沈菘久久沉默，终是长叹一声：“原来如此…… 看来在那梦里，我并未尽全力救他。他竟真的愿意放弃帝位，与你归隐？你去后，他也随你而去…… 我一直以为，他对你，至多是执念深重。”

萧殊鹤喉间发涩：“我怀疑过很多事，却从未怀疑过他对我的心意。我只是没想到，我于他，是一切。而我…… 纵然心里有他，却始终将家国，置于情爱之上。”

沈菘望着他，轻声问：“殊鹤，这不怪你……那你如今，作何打算？他的身体，或许还有救。我可以用针灸、药浴、食补，倾尽所能…… 或许，毒还能清干净，至少也能让他多活几年。”

萧殊鹤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雨还在下。

一滴，一滴，敲在窗棂上，也敲在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