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要进殿,明夫人微一止步,视线停搁在脚下门槛处。她有意放秋兰去调协心绪,便说道:“本宫见殿外的梅落了不少。这些伏侍花草的宫女,倒不比你更懂莳花之道。从外打眼瞧去,院子里一派光秃秃的,一点儿新庆欢喜之意也没有。你去走一趟司苑司,挑些衬时令的植株来罢。”
秋兰奉命欲告退,伤然离去时仍朝那案上的物什流连了几眼。碎雪风雨扬过,部分被飞翘的斗檐拦住,其余的,则纷纷扬扬地落了满桌。只是几巡话过,腰封已然覆满皑皑白雪,她仿佛从中照见了那段私心旧情的结局。
她没有拾起腰封,揣着夫人的狐氅出神了片刻。夫人顾及她脸面,给了周全退下的台阶,而她面前的齐王妃李氏,姿态端庄,言辞有度。而她才从其中醒悟,自个儿因那点溢出之情,言辞僭越了。
秋兰看了齐王妃一眼,屈膝低声道:“适才是奴婢失言,王妃所说的没错,秋兰受教了,还请王妃不要怪罪。”
秋兰的视线里,照出初暮时的颜色。些微凄苦,些微迟悟,也正因悟清了,才有着认领结果的失神难过。李沉照默默注目,心中几许叹息,只道:“不打紧,姑娘去吧。”
荀谢瞥见齐王妃微妙的神情变化,知她是有些不落忍。李沉照大才有善,进退自如,可她亦不是会为沉浸她人因果太多之人。只是片许,她便回过头来,不见方才的神情,只莞尔道:“我们进去吧。”
荀谢并不多语,揽着她一道入殿。
俩宫女紧随在后,移来三把圈椅,又奉上三盏茶水后才揭帘退下。明夫人踱至一掐丝珐琅炭盆边汲温取暖,纵使披风沐雪一路,此刻仍旧仪容端正,语态从容地说道:“方才本宫去见了陛下。知道陛下怎么说吗?”
“陛下的亲卫顺着刘全在狱中之词去查,如今人去楼空,那酒楼的最顶间不日前遭逢了火,被烧得一干二净,看不出来曾经是做什么用的。盘查了几番,可住在那一带的臣工们都作茫然无知之态,无一人知晓此事。”
荀谢动作自然地替李沉照解去外氅,搁置一旁。两人并肩而坐,他将一盏茶推去她手边,望着她笑了下。论起正事时,又换成了一贯的淡漠情容:“果真沆瀣一气。根自内而腐,内外如何相安。”
李沉照徐徐讲道:“这些朝臣估计都和私坊有牵连,故作懵懂,也并不意外。东宫如若机敏,此刻应当筹措好腹词,绞尽脑汁地预备好明日如何面圣吧。”
明夫人的目光转向她:“沉照的意思是?”
李沉照:“我虽不生长于北国,所知甚少。可嫁至王府后也见了不少世态,可大胆揣度一二:如今这位国君......想来是心中无情无感的人。他早年历尽沉浮,几乎手足相残,才得以登此位。晚年智昏,只剩一己私欲。无奈子息薄浅,没有天伦之福,众多希冀只可寄望太子一人身上。而王爷出身本就为他所厌,拨在夫人名下供养,是为制衡兰荀二氏。太子的东宫储君之位绝不可更,王爷是兰氏名义下的子嗣,正因他不愿兰氏绵延祖庙,威望日渐。”李沉照大胆诉出猜想,“这么些年,夫人和将军未有男丁,恐怕也是受他掣肘吧?”
明夫人:“继续说。”
李沉照顺着讲道:“所以将军不娶亲,夫人不再怀胎,是你们二人为避祸事而自愿为之。幸而元琪是个女孩......国君拨了个外姓人氏给兰氏做儿子,无异于是告诉兰氏,他已然给了兰氏一个儿子,要兰氏掂清斤两。”
“国君心中,荀琮是日后登极临朝的唯一人选,因而国君不会不顾惜他的声名。可他持政多年,不会不清楚,刘全所说之事并非毁谤。既查实证查不出,可宴席上那样多人听见了人证供词,就又不可弃之不顾。此事若太子能给出个解释和说法,体面地了结,他便能轻松逃遁。他若强辩不认,又未能给个说辞,国君就难以收场。他顾及自身名望,难免或轻或重地处置东宫。”
她莞尔笑道:“是以我说,如若东宫机敏,这两日就当想好万全的应对之策。”
荀谢:“王妃所能思及,果真良多。”
“嫂嫂说的,可是真的么?”那童音轻语自一架绣以曼陀罗的屏风后传来。元琪自后间走出,粉妆玉砌的一张脸,稚幼圆肉的两只手捧着一卷经纶,眉眼之间是昏然之态,显然是刚抛卷少憩过,将将醒转未久。
荀谢同李沉照相对一眼,明夫人则闻声转头,看着元琪现身此处,不免蹙起了眉:“元琪,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吩咐她们带你到偏殿去习字看书么,是哪个宫女带你进来的?”
元琪本是求着几个宫女姐姐让她进主殿顽的,见母妃有些愠火起来,怕那几个宫女被开罪,是以解释说:“是我自己跑过来的。我本来在偏殿胡乱涂了几只竹子,就不知不觉困得睡着了。直到听见嫂嫂和秋兰姐姐在说话,才醒的。偏殿没有人陪我说话,实在无聊。而且我的诗书还在母妃这儿,所以就从后头绕到主殿来取。”
明夫人:“我让她们带你去偏殿看书。”
元琪摇头道:“母妃,我有事想问。”
“嫂嫂,我只问一件事。”元琪转身站定,直直望着李沉照,“你说父皇忌惮母妃一家,我不会有弟弟,也不会有外甥,是真的么?”
李沉照口舌一滞,不知如何作答。
这等隐辛是她久处时局之中自己开悟猜想出的,明夫人和荀谢也应当心知肚明。但元琪年岁尚小,不谙世事,她不愿揭了这层纱。
元琪再问:“哥哥,是真的么?”
荀谢转着指上板戒,开口道:“是。当初夫人怀上你已是意外,幸有院判把脉看相,对外称是女胎。”
元琪本是一手捧着书,现听得这般话,两臂不自觉地往前交叠,紧紧揣住了书卷:“母妃,我怎么不知道呢?”
“如若是这样......父皇也不会真心喜欢我,是么?”
明夫人听得此话,一时讲不出个什么来。她站了片刻,蹲下身来,两手各自攥着小元琪的肩,柔音哄道:“父皇不会不喜欢你,你是北国的公主,是我兰氏的女儿。”
可父皇为何要这样呢?元琪却没有再问这句话了。
她自幼喜读诗书,对周遭一切的感知要敏感许多,如何听不出自家母妃言语中有几番开解意味。可她并不全然在意那高坐金龙椅、威不可亲的父皇有几分真心,她只无比笃定地望着夫人说:“母妃,我不打紧。谁爱我,谁喜欢我,本不是我可以左右的。”
“母妃,我只是觉得你好累。”
与夫婿心有嫌隙,明知他忌惮,自己却还要侍奉最终……
此话甫出,一贯风风火火、聪颖机敏的兰少珠突然没了话应对。
元琪觉察出夫人的神情变化,知事如她,便不在此话上逗留了。她遽然笑开两团肉腮,冲着荀谢说道:“所以哥哥,你千万要平定南平,浩浩荡荡地回来,给那个臭相鼠狠狠地打击一番,可不要损了兰氏历代威风!”
将才太过沉重了,元琪心知洞晓。遂换右手执书,自明夫人手下一弯腰溜走,小步踱到李沉照面前,按着她的双膝,恬然仰头笑道:“嫂嫂,日后你与哥哥做国后和国君吧。自古以来,公主难逃和亲之运,但哥哥肯定不会派我去和亲的。我亦没有嫂嫂这样的头脑见识,能在异国自立自护。我就镇日躲在你们身后看书些诗,到时候我有了外侄,我就教他读书写字。哪日再能捞个翰林书生做驸马,此生就像老朽夫子日夜唱诵的那般生活,值啦!”
李沉照看着她的酣颜笑态,想及几多年前那个谨小慎微,也同她一样懂事的柔宁公主。无非是一个无人庇佑、身份低微些,另一个身出兰氏,血贵亲浓罢了。可看似处境迥异,实则各有各的苦楚,且殊途同归。元琪不过到人腰腹处的身量,却已被催熟得像是棵小树,也会遮风避雨的本事了。
“好啊。”李沉照也按住她的手,左右揉了揉,笑道:“有你这样一个姑姑教习,还愁日后我的孩子会愚钝笨痴么?”
荀谢抬掌抵住圈椅的把手,推向夫人一侧,才回头说道:“就她这样的,该送去外面受受苦。”
元琪瞪眼:“臭哥哥!我再也不要每天跑到佛堂前替你祈福求平安了!”
荀谢故作不知:“噢,你还为我祈福呢?”
“那你以为!”元琪小手挥来挥去,“万华宫树下的那些平安福都是我系的,每天一个。”
明夫人起身坐下来饮茶,李沉照也适时转头浅笑,元琪的小手仍然在不住地挥动。
“哥哥,你有没有把握啊?”
荀谢深深望着眼前这家人闲坐的场景:母妃、妹妹、王妃,还有纱窗外随风摇起的平安福......、
他的视线忽而幽远了,似把此珍贵之景带去了不日后的南平之地,以作军夜难熬时,心口的支撑。
欢声笑语被阻隔在他的思绪之外,元琪再度的问询好似遥远而来的梵音,在他耳畔响起:“哥哥,你有没有把握嘛。”
恍惚间,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万里一片安泰。一夜间梅花落,春将至。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