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夫人传召李沉照与齐王今日入宫,但因齐王有些关要亟待处置,未免耽搁脚程,李沉照便先行搭轿过来,齐王在后。
午时明夫人独自一人往凌霄殿与国君同进晚膳,现已迟暮时分,还未归来。两盏瓷盅对设石案之上,李沉照坐于万华宫的亭谢之下等候。
晚梅的一缕幽芳,藉着风过,拂过心腑。
秋兰将一盏花茶搁放在她手旁。迨碗盖起落的窸窣响动趋无,李沉照也不再抚腰间流穗,而是抬起笑眼看她:“夫人已在归宫的路上了么?”
“王妃稍候吧。”秋兰的话音捎带着些冷意,“夫人既要王妃在此等,您等着便是。”
李沉照心细如发,自听认出她的些许情绪。那日宴席上,秋兰的视线也格外古怪。
秋兰捧着漆盘,挪履出亭,却又遽而踅了回来,狠了一狠心,把藏掖良久的话尽数诉了出来: “为王妃之道,在于使和睦家闱,内宅相安。若有不可行之事,当委婉劝谏。一府上下的安泰,一向端赖府中宗妇。殿下此去南平县十分凶险,连奴婢都心知肚明。但奴婢有一事不明,王妃为何不规劝殿下,在筵席上非但不阻拦,竟还抛出话引。抑或是,您自诩贵为大岐的柔宁公主,从来不认为自己已是齐王妃,更对夫君、对北国从无半分眷念,所以对于这等凶险之事乐见其成?”
“当初您自请嫁来北国联姻,不过数月,夫人、王爷、乃至三公主就都对您毫无猜忌,捧以真心相待。可奴婢看,您之心,从来没有落放在王爷身上!”
李沉照本就莫明,缓缓颔首应听问询之间,自注意到秋兰脸上已超出常情的顾虑。不必多费猜度,她便能揣摩、确认秋兰对荀谢的心思。
她捋直了袖口,像是掖好什么物什,再悠然捧起茶盅,轻掀盖口:“这话是夫人要问我,还是秋兰姑娘自己?”
秋兰站定仰头:“有何不同?”
“是奴婢自己要发问王妃。”
李沉照只顾轻吹茶气,神情并无不悦。她良久才道:“秋兰姑娘嗣事万华宫已久,不知你听说过一句话没有?”
秋兰:“有话不如直言,请王妃赐教。”
李沉照吹凉的动作乍止,视线停于那瓷盅上的花纹,说道:“所谓疏不间亲。你是夫人近侍,万华宫的掌事。而我位至齐王正妃,成如你所言,王府上下事体端赖于我,而你也当明辨身位,专注你该如何侍奉,而不是置喙我与齐王如何相处。”
“这些事宜,还需要我细细跟你分说明白么?可若姑娘实在不清......我亦可领你去宫正司,重炉再教一番。”
秋兰素日里所见的齐王妃,一向温静仔细,不想如此大马金刀、辩口利辞。一番话下来分毫不让!那宫正司一向是犯了错事,经受训饬的地界。她即便人微言轻,再不济也是万华宫的掌事!
秋兰心想:从前见着的她大气不出……
真是圭角不露,心计深重。
秋兰本就郁火在心,先前她顺了私心,接领了采办太监的牌子出宫,分明窥见二人的寝居内并无共同坐卧的起居痕迹,那时他以为李沉照不过是异国而来的过客,也不足以使他的视线停留在大业计策之外分毫。
可过往种种,乃至昨日筵席上,二人一来一回的话茬,竟那样心合神交……
比及她自认为李沉照位极王妃却不顾齐王安危一事,真正使她心防大破的,是宴席上二人结成的密阁——种种话语和眼神,隔绝了外头的诸人,连同她这个自诩无比了解荀谢之人!
她强抑下心口的一团愠火,以免失了尊卑分寸,但话语仍旧不敬不尊:“先前奴婢见到的齐王妃,能哄得夫人欢愉,亦得三公主喜欢,连殿下都要在众人面前回护你。殿下敢违北国律法,让你一个女子在外抛头露面,做那样大的营生——可你明知私坊一事,还不规劝殿下收手,你当真知晓他的处境么!”
李沉照不轻不重地搁下茶盏,自袖间抽出一条针脚细密的腰封,重拍在案:“王爷去岁七月末的生辰,秋兰姑娘的贺礼,送得当真独树一帜。”
秋兰望着那条腰封,僵在原处。
秋兰借着采办之名去往齐王府时,那时李沉照已然执掌中馈,府中上下账目、进出,无一漏于她眼。虽那日她人不在府中,但何人进出过,她都心知肚明。齐王与她共度七夕时,曾佩以此腰封,后也常伴于身。彼时她以为二人亦有着过往的牵绊,就如同她与别长靳曾是青梅竹马、两心相许过......
那时她自认没什么身份和余地计较,可听了齐王在袁府坦诚不纳妾时,她便知道这事究竟是什么缘由了。昨夜她亦在试探间,听得荀谢说了句'日后不戴了',便更能佐证她的猜想。
今遭进宫,面见明夫人是一,要将此物归于秋兰,是为其二。
心有牵挂本无错处,世间万般,总有自己的私心与情。她本打算权作不知,轻轻揭过就是。
可若僭越以至于不分是非轻重,论说起她如何行事,那她就不能温词以待了。
秋兰见自己日夜所制之物,就这样流落在她手里,又辗转送到了自己面前,眼里已渐渐涌起泪花。但气性如她,究竟还是竭力藏掖着,顶出一口气说道:“这是奴婢送给殿下之物,王妃为何有权归还?”
李沉照懒于争辩,只是撤手,说道:“请姑娘拿回自己的东西吧。”
秋兰自是不服:“王爷怎——”
“是本王让王妃归还的。”
荀谢着袍自风雪中阔步而来,眉宇慵赖,疲色下是无比淡漠的面容。
“此物针脚细密,绣工尚佳。”荀谢弯颈躬身,避开悬垂于顶的匾额,走至亭谢下站定了,才回身看她,“但不该流入齐王府。”
李沉照颇为讶异地看向荀谢。
这腰封是她自己要送回来的,并未知会他。
秋兰侍奉明夫人多年,也算尽心。待他有情本无错处,荀谢无意耽搁她,但也得把事儿掰开来说明:“拿人之物,就须承人之情,如今我只承得起王妃一人之情。此物既无意间留在了王府,如今也好物归原主。”
“针织绣工不错,哪日本王再为你做些添补来配这腰封,届时再交付真正需要之人。”
秋兰紧紧抿着唇。
这腰封,尺寸样式,皆为他一人所设。他若不要,那她又能给谁呢?
但她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不要她的东西,希望她秋兰能寄托别人,而他心中也只有眼前这位柔宁公主一人。
这样多年,他仍旧是危楼繁星,不可她摘。
可秋兰不曾明白——正如同宴席上她与李沉照同时注目于他的动静一样,齐王妃能从他眉宇心上窥猜出他的心思,抛出话引,而她却只能顾及饮食之事,觑看欢笑或否。
实则两者相较,并无上下之分。可正因他是荀谢,能够与他两心相照的,也只能是李沉照,不会是秋兰。
她曾经的那点微末希冀,终于也在崇化十七年的风雪中消弭了。
“怎么都杵在亭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明夫人风风火火地自门外走了进来,两处耳房走出来两个宫女,急忙跟在后头替她拂雪。
荀谢、李沉照同时行礼,唤了声母妃。
秋兰闻声望去,那双眼睛隐隐约约透着泪花。
明夫人见着三人各有情容,便心知肚明了。她心下略一叹气,招呼秋兰:“过来侍奉本宫解氅。”
“你夫妇二人随本宫进殿,我有话要嘱托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