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长靳所住的客栈是个藏匿于南街老巷中的小破楼。
名不见经传,因而没有过往歇脚的客商,亦无纨绔子弟流连笙歌,平日里十分安静,是个养神歇息的好去处。
店小二依旧伏在案头拨算盘,大门口忽而闪进来一道黑影,行迹奇怪。小二揉开了惺忪睡眼看他,一面取出屉子里的账本,一面问道:“客官可是要住宿么?”
那一身黑袍的人说道:“你这里可有位姓别的客人?”
客栈里往来的人员本就不多,但别长靳身姿挺拔、行走匆匆如风,一连就住了好几个月,店小二自然一下子就想了起来,因而连连点头。但又觉得此人行迹古怪,面阔耳圆,尤其皮肤格外白些,不像是北国的人。见他不答是否住宿,一时判不出个好坏,又摇首道:“客官是要住宿还是寻人?”
那人见他神情,心下了然了。这别长靳果真住在这!他不禁四顾一圈这客栈,这木头和石泥透着返潮的味道,四处都破破烂烂的,堂堂一朝御前侍卫,竟涉万里之远颠簸至此......
他自袖笼里掂出两块银子,掷在桌案:“我要他隔壁的房。”
如今的营生本就艰难,到了冬天更难开张。过往几年还有自南北上的各种丝绸商、茶商,京畿里很是热闹,可眼前已是经纪凋敝。小二许久未见如此多的银子,当下一喜,困意当即去了个干净:“得嘞!”
*
别长靳将从户部尚书李氏的府中走出。
依照太子的计划,齐王领兵南下,朝廷拨了三万粮晌的勘合。而勘合要经户部的十三清吏司主事盖印加章,到时在章上做个手脚,到了粮储局,那儿的官员便可以勘合无效为名拒收。即便齐王有法子应付,南平的布政司也会早一步收到命令,不予支应。到了南平,他们暂缓支应,以粮晌不够,暂时发不下来的缘由搁置,处处卡着他,拖也能把人拖死。
他在马车中想了许多,譬如当真要与虎谋皮,行此不利民生民计之事?他起初不过为践行当初雨间亭下的承诺来此,可从未料及,要身涉这样的事情当中。
别长靳揭帘望向人影已然稀疏的街,心想:小满也不会希望事态如此吧?
他久久未能想清。
马车颠簸,在一条他时常停步注目的街前缓缓停了,别长靳下了马车,走进菩楼。
轿夫是个生面孔,专程拉活的,见把人送到了,就御马离去。
今日事闲,一楼的客人并未坐满。但门首依旧有身着青衫、头戴方巾的伙计迎客。
李沉照此刻坐在一张木椅上,神色专注地打量着桌上的书信。
月余前她和荀谢一道置身闹市之间,为荀谢庆贺生辰。那时几个书童捧阅着农书,说最近稼穑艰难、收成不好,不承想不过几个月,就成了谶语。
别长靳背手在后,阔步过去,温和笑道:“看什么呢?”
李沉照许久未见别长靳,两两相逢,自是欣悦笑着的:“靳哥哥,你怎么来了?”
她又下意识地一怔。
靳哥哥没走,还在北国......
别长靳坐到她对面,神色一肃:“我有要事同你说。”
李沉照把那张书给母妃外甥的信取了下来,递给了净玉,说道:“看你这神情这般认真。说罢,是什么要事?”
别长靳低了声:“王贵妃又使了法子折磨昭仪。你母妃本身就有咳疾,今年冬天以来一直不见好转,定省时贵妃找了个不敬不尊的由头,把她禁足在宫里,不准出去,还拨走了身边好一批侍从,只剩一个宫女侍奉她。”
李沉照的神色骤然一冷:“......眼见沟渠将要造好,她便已按耐不住了么!”
当初李沉照自请嫁往北国,又在宴席上以君子比德以玉全了大岐的体面,是以局面得了转机,德昭仪亦从抑斋中被迁出;后归宁时皇帝有求于申屠氏建沟渠,而这申屠氏恰好又曾蒙兰氏照拂,除了个把私活,都效忠、听命于兰氏。顾及着这层关系,她料想那贵妃在此期间断然不敢动德昭仪一根毫毛。没成想尚未竣工,这王贵妃便开始造次——
她与德昭仪孔婉多年来谨小慎微,并不显锋争进,就连她唯一一次“出格”、“冒进”之举,也不过是在那次家宴上,为了救出母亲。那时她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如此!而她远嫁北国,业已不在大岐。她从前难以想明白,她与孔婉难以倾倒大岐的权势,而孔婉性情亦非多谋深虑之人,何苦如此相逼?
别长靳伸出手,试图拍一拍她的掌背以作安抚,可碍于种种,手究竟停在了空中。他笑了笑,以手取壶斟茶,说道:“你要想好,如今你在北国,对大岐之事是鞭长莫及。而我至多是个御前侍卫,更无相熟的宫女太监可以照拂昭仪一二。”
别长靳斟茶之速忽而变得徐缓下来,他看一眼茶盅里深浓的水,半掌宽的茶面浮出他的脸,双眼中是试探之意:“齐王府恐怕也是一堆繁杂的事项。齐王五日后要启程,你当送行。这个关口,你愿走吗?”
李沉照:“我当然牵挂荀谢,想陪着他到启程那日......如若母妃真是这般境遇,我要走,也必须走,一日都不可耽误。”
别长靳若从前还带着些希冀,二人未目成心许,只做了名份上的王爷王妃,两心未曾相靠。可她陪他雨中同跪、恳求他不要误伤荀谢,如今又自然而然地讲出牵挂——
不必再屡屡试探,她的心若是秤砣的话,彻底倾了。
别长靳自饮一口茶,苦得唇齿一颤。他缓缓摇首:“回去了,又能如何。你是北国的王妃,与大岐已然没有关系了。”
李沉照:“我当然有法子。”
别长靳露出疑惑的神态:“什么法子?”
李沉照自腰间摘下一枚玉佩,那佩饰上刻着白鹤的饰样,赫然有两个字:申屠氏。
别长靳一怔,他委实未曾料想到,荀谢会将申屠氏的调令信物给一个异国而来的公主。
李沉照心沉如水:“如今陛下还需敬我一分,王贵妃就不敢如何。”
“并非长久之计。”别长靳当即又道,“你迟早要再回北国。沟渠无非就是六十来天的事,等沟渠落成,他们并无所求了呢?不会再假以笑颜对你。”
凉薄无心之人,若无所求于他人,最难拿捏。
别长靳的袖笼里,还有着一张户部李尚书书给下属的一封旨令,其中内容正是暗暗吩咐下属在勘合上做手脚,不给要领兵南下的齐王一点儿活路。他拿到信时并未没思忖清楚,自己当真要送出么?这毕竟是一封涉人生死的信——
可那年的桂花雨、迟暮时分的簪钗,一同走过的青梅树仍历历在目,十多年啊......让他如何能轻易放下?
别长靳又饮一口酽茶,指尖已然摸到袖口,他仿佛下足了决心,忽然抬头对她说道:“小满,我带你走吧。”
带她走,把信按照吩咐送到户部各司。齐王也会领兵去往南平,之后胜败与否,都不再是他的事,也不会是小满的事。自古出征总有死伤,何况太子的党羽遍布各地,给他下绊子轻而易举。荀谢本就胜算极小,到时真倒在了疆场不能回来,小满也算自由了。
李沉照一时哑然,后竟缓缓笑了。那笑容极空,可她说话的声音却有如当年一般童稚:“靳哥哥,你要带我去哪呢?”
“回大岐,再也不回北国了吗?”
别长靳颔首道:“你身在大岐,至少也能顾及你所珍重之人。”
李沉照追问:“那么荀谢呢?”
别长靳捏着盏壁,还是说道:“他与我无干,我只能顾及你。”
李沉照不再笑了,二人之间的气息又陷入凝滞。
“我如何不想回到母妃身边呢?”李沉照打破了沉默,站了起来,施然转身背对着他,眺望着远处的层层楼宇。
“纵使我回去了,也没有后路。陛下偏信奸佞,依仗王氏坐稳朝内,已有许多年了。王氏独大,而我与母妃身后没有任何人。起初我只是想先解母妃之困,至少婚嫁之事能为自己所掌控,再以待来日。可我还算幸运,荀谢待我很好,他中正清义,蛰伏了多年。凭心而论,我想陪着他,也甘愿作陪。凭利而论,只有他功成身立、名正天下,我才能左右从前我无能为力的事。”
“靳哥哥,那时我们年纪尚轻,只见宫殿内斗拱飞檐下的一方天地。实则你我二人,至多周全彼此,无能他顾。”
李沉照过身来,莞尔笑道:“靳哥哥,你陪我一道去大岐吧,明日就动身。”
然后,你就不要再回这个地方了。
正如荀谢所说,他该回到大岐去。
他为了践行当年之诺,抛家舍业跋涉至此,甚与太子交往周旋,弃了原本前途通达的人生。此举虽非李沉照所求,然毕竟他是为她而来,她心中多少都有些许歉疚和顾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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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