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谋 第12章 第十二章

三日后，乔珠玉的表哥乔远被押解进京，关入刑部大牢候审。

乔姨母想去探望，却被拦在门外。她急得团团转，整日以泪洗面。乔珠玉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便去求郑容瑜通融。

郑容瑜沉吟片刻，道：“按理说，此案尚未审理，不许探视。但念在他确有冤情，我去打个招呼，让你姨母进去见一面。”

乔珠玉大喜，连连道谢。

郑容瑜捏了捏她的脸，笑道：“跟我还客气？”

第二日，乔珠玉陪着姨母去了刑部大牢。

牢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乔姨母一路走一路掉泪，待看到铁栅栏后那个瘦削的身影时，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远儿！我的儿！”

乔远听见声音，猛地抬头，见是母亲，顿时红了眼眶。他扑到栅栏前，伸着手想抓住母亲，却被狱卒喝止。

“娘！您怎么来了？”

乔姨母隔着栅栏握住他的手，泪流满面：“儿啊，你受苦了......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乔远摇摇头，哽咽道：“娘，是儿子不孝，连累您了。”

母子俩隔着栅栏痛哭，乔珠玉站在一旁，也不禁红了眼眶。

待两人哭够了，乔珠玉才上前，轻声道：“表哥，你安心待在这里，容瑜已经打点好了，不会有人为难你。等案子审完，一切都会好的。”

乔远看向她，目光复杂：“表妹，谢谢你。这些年我对你照顾不周，如今还要连累你......”

乔珠玉摇摇头：“表哥别说这些。你我本是至亲，互相扶持是应该的。”

乔远叹了口气，道：“表妹，当年你出嫁，我娘去拦着，是我没本事，拦不住那王家的人。后来你在王家受苦，我也没能力帮衬......我心中一直有愧。”

“过去的事，表哥别再说了。如今我过得很好，你也别太自责。”

乔远点点头，又看向母亲：“娘，您别太担心我。表妹夫派人来说了，会替儿子周旋。您回扬州去，好好过日子，等儿子回来。”

乔姨母哭着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狱卒来催，乔姨母只得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临走前，她塞给乔远一个包袱，里头是乔珠玉准备的衣物和银两。

出了牢房，乔姨母拉着乔珠玉的手，哽咽道：“珠玉，姨母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乔珠玉摇摇头：“姨母，您别说这样的话。当年若不是您护着我，我早就被兄嫂卖了。这点恩情，我记一辈子。”

乔姨母泪流满面。

——

一个月后，案子审结。

按察使司的判决下来：孙家强占民田，欺压百姓，虽主犯已死，家产仍被抄没，充入官府。乔远误杀，因事出有因，从轻发落，判流放三千里，三年后若表现良好，可减刑释放。

乔姨母听到这个结果，总算松了口气。三年流放虽苦，但比起死罪，已是万幸。何况郑容瑜又托了人，让乔远去了一个好一点的地方，不至于受太大苦楚。

乔远被押解离京那日，乔姨母和乔珠玉去送行。看着儿子渐渐远去的背影，乔姨母哭得肝肠寸断。乔珠玉扶着她，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回到国公府，乔珠玉靠在郑容瑜怀里，久久不语。

郑容瑜轻声道：“怎么了？还在担心你表哥？”

“不是。只是......有些感慨。”

郑容瑜抬手，护住她的后脑，没有说话。

乔珠玉沉默片刻，忽然道：“容瑜，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父母早逝，兄嫂容不下我，是姨母把我接到身边，养了我几年。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乔珠玉继续道：“后来兄嫂要把我嫁出去换钱，姨母拼死拦着，却被表哥拦住了。表哥说，家里没钱，养不起我。姨母哭了一夜，最后还是让我走了。”

她顿了顿，变得哽咽：“那时我不恨表哥，我知道他家也不容易。可我心里，终究是有些失落的。”

郑容瑜搂紧她，低声道：“珠玉，过去的事，别想了。”

乔珠玉摇摇头，继续道：“后来我在王家受苦，姨母年年托人带东西给我，虽不贵重，却是我在那深宅大院里唯一的温暖。若不是想着还有姨母惦记我，我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郑容瑜沉默片刻，忽然道：“珠玉，你想接姨母来京城住吗？”

乔珠玉一怔，抬头看他。

郑容瑜看着她，目光温和：“你在这世上亲人不多，姨母待你好，便也是我的长辈。她一个人在扬州，无依无靠，不如接来京城，咱们奉养她终老。”

“……容瑜，真的可以吗？”

郑容瑜笑了：“这有什么不可以？国公府这么大，多一个人也不多。再说，兰姐儿也喜欢姨母，有她陪着，兰姐儿也多个玩伴。”

乔珠玉再也忍不住。

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一个月后，乔姨母被接到京城，安置在国公府附近的一处小宅院里。那是郑容瑜特意为她置办的，虽不大，却收拾得精致雅洁。乔珠玉又拨了两个丫鬟过去伺候，让她安享晚年。

乔姨母起初不肯，说自己不配。乔珠玉拉着她的手：“姨母，您养我三年，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如今我有能力了，该是我回报您的时候了。”

乔姨母泪流满面，终于点了头。

从此，乔珠玉隔三差五便带着兰姐儿去看姨母，有时住上一两日，有时吃了饭便回。姨母也常来国公府走动，陪兰姐儿玩耍，与乔珠玉闲话。

这样的日子，平淡而温馨，是乔珠玉从未敢想的生活。

这一日，乔珠玉从姨母处回来，天色已晚。郑容瑜正在书房理事，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公文，朝她伸出手。

乔珠玉走过去，被他拉进怀里。

“姨母那边可好？”

“好。今日还念叨你，说你公务繁忙，让你别总惦记着送东西。”

郑容瑜笑了：“姨母客气。她是你长辈，我孝敬她是应该的。”

“容瑜，谢谢你。”

“谢我什么？”

乔珠玉想了想：“谢你......让我有了家。”

郑容瑜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珠玉，”他在她耳边低语，“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日子如水般流过，转眼便到了第二年春天。

这一年间，乔珠玉在国公府的地位越发稳固。她将府中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一心，再无人敢轻视这位出身寒微的国公夫人。

兰姐儿也七岁了，活泼可爱，聪慧过人。郑容瑜给她请了最好的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她学东西快，先生常夸她天资聪颖。郑容瑜宠得厉害，要什么给什么，乔珠玉常说他会把女儿惯坏。

郑容瑜听了，只是笑：“我的女儿，不惯着惯着谁？”

乔珠玉无奈，却也由着他去。

这一日，宫中来了帖子，说是皇后娘娘召见。

乔珠玉接到帖子时，不由得紧张。自她嫁入国公府，除了新婚那几日进宫谢恩，便再未去过宫中。她身份特殊，出身寒微，在那些贵妇圈中本就格格不入，便也乐得清静，从不主动往宫中凑。

如今皇后娘娘突然召见，不知所谓何事。

郑容瑜得知后，眉头微蹙，道：“我陪你一起去。”

乔珠玉摇摇头：“皇后娘娘召见的是我，你跟着去像什么话？你放心，我会小心应对的。”

“珠玉，宫里头不比府里，说话做事都要小心。若有人刻意为难你，不必忍着，有我在。”

“我知道。”

第二日，乔珠玉盛装打扮，乘着国公府的马车入了宫。

皇后娘娘的坤宁宫，她只来过一次，那次是谢恩，匆匆忙忙，什么都没看清。这一次仔细看，才发现这宫中果然富丽堂皇，处处透着皇家威严。

太监引着她进了正殿，皇后娘娘正坐在上首，见她进来，微微颔首。

乔珠玉跪下行礼：“臣妇乔氏，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摆摆手：“起来吧，赐座。”

乔珠玉谢了恩，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四处乱看。

皇后打量着她，忽然笑道：“早听说萧国公新娶的夫人是个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乔珠玉垂眸道：“娘娘谬赞，臣妇不敢当。”

皇后笑了笑，话锋一转：“本宫今日召你来，是想问问，你可曾想过，给萧国公开枝散叶？”

乔珠玉心头一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皇后继续道：“你嫁入国公府一年有余，至今未有身孕。萧国公年近三十，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这子嗣之事，你该上心了。”

乔珠玉垂下眼眸，轻声道：“娘娘教诲得是，臣妇记下了。”

皇后看着她，带有几分审视：“本宫听说，萧国公对你极好，为了你连圣上的面子都敢驳。可你也该知道，他是国公，是朝中重臣，子嗣之事关系重大。你若一直无所出，难免会有人说闲话。”

乔珠玉心头一紧，却仍镇定道：“臣妇明白。”

皇后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让她退下了。

出了坤宁宫，乔珠玉只觉得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皇后今日这番话，分明是在敲打她。若她一直无所出，只怕会有麻烦。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这一年多来，她与郑容瑜虽恩爱，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她也悄悄请过大夫，大夫只说她是早年亏损太过，身子弱了些，需要慢慢调养。

可这话，她如何敢对皇后说？

回到国公府，郑容瑜正在等她。见她脸色不好，忙问：“怎么了？皇后娘娘为难你了？”

乔珠玉摇头，将皇后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郑容瑜听完，脸色一沉：“她管得倒宽。我郑容瑜有没有儿子，关她什么事？”

乔珠玉拉住他的手，拍拍：“容瑜，皇后娘娘说得也没错。你如今位高权重，若一直没有嫡子，朝中确实会有人说闲话。”

“珠玉，你是在担心这个？”

乔珠玉默认。

郑容瑜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珠玉，我坦白你，有没有儿子，我都不在乎。有兰姐儿一个，我已经知足了。女儿何不能继承家业？”

郑容瑜继续道：“你身子不好，是早年亏损太多，需得慢慢调养。我已经让人去寻名医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在我身边，别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