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 第38章 做局

翠缕头一回递消息，是在青杏给她送第三回银子之后的第五天。

那天翠缕来偏院后门找青杏，手里攥着个帕子，脸色不太好看。

青杏把她拉到墙根底下，翠缕压着嗓子说：“青杏姐姐，我跟你说个事，你替我告诉世子妃。”

“你说。”

“世子妃那院里，有个叫春梅的丫头，是二婶娘的人。”翠缕声音更低了些，“二婶娘让我传话的时候，都是春梅在里头接应。春梅明面上伺候世子妃洗脚换衣裳，背地里把世子妃院里的事一件一件往外递。”

青杏脸沉下来：“春梅？她不是世子妃放在正院伺候的吗？”

“心腹是心腹，可她是二婶娘打小养大的，卖身契都在二婶娘手里攥着。她娘老子也在二房当差，她不敢不听。”

翠缕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说。”

“你说。”

“春梅她……喜欢世子。”翠缕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跟我一块儿在二房当差的时候就念叨过，说世子爷长得好，又是正经主子，她要是能到世子爷身边伺候就好了。二婶娘拿这个拿捏她呢，说只要她好好传话，将来找个由头把她调到世子爷书房去。”

青杏听完，脸都绿了。

回去跟谢娴一说，谢娴正抱着雪球靠在榻上，听完手停了一下。

“喜欢世子？”她笑了一声，“二婶娘这是拿世子当胡萝卜吊着驴呢。”

青杏急了：“姑娘，那咱们把她撵出去？”

“撵出去？太便宜她了。”谢娴把雪球放到一边，坐直了身子，“二婶娘不是想把她调到世子身边吗？那我替她调。省得二婶娘费心思找由头。”

青杏愣了一下：“姑娘，您这是……”

“把她调到书房当差。”谢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喜欢世子，我就让她去伺候世子。她高兴，二婶娘高兴，我也高兴。”

青杏张了张嘴：“姑娘，您就不怕她真勾搭上世子？”

“勾搭？”谢娴把茶盏放下，笑了一声，“她要是能勾搭上，那算她的本事。”

青杏想了想：“那春梅要是真在书房里跟世子……那什么……”

“那什么？”谢娴看了她一眼，“你当世子是什么人？他装病装了十五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一个春梅，他应付得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抱着胳膊看外头的院子：“你去跟张嬷嬷说，书房缺个端茶磨墨的丫头，把春梅调过去。话传出去就说‘世子爷身边没个贴心人，世子妃体恤，挑个伶俐的去伺候’。”

青杏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等等。”谢娴回头看她，“你跟张嬷嬷说的时候，提一句——‘世子妃说了，春梅长得齐整，性子又温顺，搁在书房正合适’。”

青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憋着笑：“姑娘，您这话传出去，二婶娘肯定觉得您是蠢，把个如花似玉的丫头往自家夫君身边送。”

“让她觉得。”谢娴笑了一下，“她越觉得我蠢，越放心让春梅在书房待着。”

青杏笑着去了。

书房里，阿九跑回来汇报。

“世子！世子妃把春梅调到您书房当差了！”

沈禹璋正在看舆图，手一顿：“春梅？正院那个管茶水的？”

“就她！世子妃说‘世子身边没个贴心人’，挑个伶俐的去伺候。小的打听了，春梅是二婶娘的人，卖身契都在二房攥着呢。而且——”

阿九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的还打听到，春梅喜欢世子您。二婶娘之前就拿这个吊着她，说只要她好好传话，将来把她调到您书房来。世子妃这是顺水推舟，把人给您送来了。”

沈禹璋把舆图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阿九小心翼翼地问：“世子，您生气？”

“生气？”沈禹璋端起茶杯，想了想，“有点。但不是生她的气。”

阿九愣了：“那您生谁的气？”

沈禹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她做局之前，没跟我说一声。”

阿九：“……就这个？”

“就这个。”沈禹璋把茶杯放下，“她要是提前说一句‘我往你书房塞个人，你配合我演一出戏’，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可她没说。她自己做主把人调过来了，我连个招呼都没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压根没想过要跟我商量。”

阿九琢磨了一下：“世子，您是不是觉得……世子妃没把您当自己人？”

沈禹璋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刚嫁进来的时候，盼着我死。后来不盼了，想着和离回江南。现在拿我做个局——一步一步的，她心里那杆秤上，我可能就比二婶娘轻那么一点儿。”

阿九听着有点心酸：“世子……”

“行了。”沈禹璋把舆图重新铺开，“来都来了，那就演呗。你去跟世子妃说一声，就说春梅我收了，让她放心。”

阿九应了一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被叫住。

“等等。”

“世子？”

沈禹璋斟酌了一下：“你跟世子妃说——‘下回往我书房塞人，提前说一声。我配合。’”

阿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嘞。”

春梅调到书房之后。

她头一天来就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油亮，端茶进来的时候笑得格外殷勤：“世子爷，请用茶。”

沈禹璋嗯了一声，没接茶，继续低头看文书。春梅站了一会儿，把茶搁在桌角，绕到另一边去收拾书架，一边收拾一边拿眼偷瞄桌上的文书。

沈禹璋头都没抬：“书架不用收拾。你管茶水就行。”

春梅赶紧应了一声，退到一边站着，眼睛还是没闲着，扫来扫去。

谢娴有时候来书房坐坐，推门进来就看见春梅凑在沈禹璋旁边，手里端着茶，嘴里说着“世子爷这茶凉了吧，奴婢给您换一盏”，身子都快贴上桌沿了。

谢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吭声，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翻自己带的账本。

沈禹璋见她进来，把文书合上了：“娘子来了？”

“嗯。你忙你的。”谢娴头都没抬，翻了一页账本。

春梅端着茶凑过来：“世子爷，奴婢给您换盏热的——”说着伸手要去碰沈禹璋面前的茶盏。

沈禹璋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不用。放着吧。”

春梅笑着应了一声，退开了，眼睛还在沈禹璋身上转。

谢娴翻了一页账本，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笑看着有点冷。

沈禹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春梅，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春梅又凑过来：“世子爷，奴婢给您磨墨吧？”

“不用。”

“那奴婢给您铺纸？”

“不用。”

“那奴婢——”

“你出去。”沈禹璋声音不大，但语气清楚。

春梅脸上的笑僵住了：“世子爷，奴婢是世子妃调来伺候您的……”

“茶水搁桌上就行。别的不用你管。出去。”

春梅咬着嘴唇退出去了。

谢娴翻着账本，头都没抬：“你把她撵出去了？”

“她太吵。”

“她是我调来伺候你的。人长得齐整，性子又温顺，搁在书房正合适。”谢娴把这话说得慢悠悠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调她来做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沈禹璋把文书重新摊开，“下回塞人之前说一声。我配合你演，但你得让我知道。”

谢娴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阿九查了。”沈禹璋低头看文书，语气平平的，“春梅是二婶娘的人，你想拿我做个局，把二婶娘钓出来。”

谢娴沉默了一会儿：“你生气了？”

“没有。”沈禹璋翻了一页文书，“就是下回跟我说一声。”

谢娴看了他半天，把账本合上了：“行。下回跟你说。”

“谢娴。”沈禹璋把笔搁下，语气淡淡的，“我不会碰她，我连你都没碰过。”

谢娴：“…………”

她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阿九在门外小声跟青杏嘀咕：“世子方才那句话，是不是有点……”

青杏也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要脸。”

阿九嘿嘿笑了：“可世子妃好像没恼。”

青杏瞪了他一眼：“那是懒得跟他计较。”

阿九：“你姑娘脸红了。”

青杏：“……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