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娴把青杏叫到跟前的时候,正抱着雪球在窗边晒太阳。
“你去跟表姑娘身边的人递个话,别直说,绕着弯儿来。”
她挠着猫下巴,语气漫不经心,“就说春梅调到世子书房当差了,天天端茶磨墨,世子待她挺和气。”
青杏愣了一下:“姑娘,表姑娘要是知道了——”
“她肯定坐不住。”谢娴把雪球举起来,跟猫对视了一眼,“表姑娘喜欢世子,满府里都看得出来。春梅一个丫头,长得齐整,又天天在世子跟前晃,表姑娘能忍?她忍不了。她一急,就得动手。她一动手,二婶娘那边也得跟着动——春梅是二婶娘的人,表姑娘要收拾春梅,就是打二婶娘的脸。两边一掐起来,我就坐山观虎斗。”
青杏听完,憋着笑:“姑娘,您这招也太损了。”
“损什么损,这叫借刀杀人。”谢娴把猫放下,“去吧。话传得自然些,别让人听出来是故意的。”
青杏应了一声去了。
话传到沈玉瑶耳朵里,当天下午她就坐不住了。
她带着丫鬟在花园里“偶遇”春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盈盈地开口:“听说你调到表哥书房当差了?恭喜啊,表哥身边总算有个贴心人了。”
春梅赶紧行礼:“表姑娘说笑了,奴婢就是个端茶磨墨的——”
“端茶磨墨好啊。”沈玉瑶笑了一声,声音温温柔柔的,话里头却带着刺,“端茶磨墨伺候好了,说不定哪天就抬个姨娘。表哥那人性子冷,你得多上心。”
春梅脸上红了又白,白又红,支支吾吾应了两句,赶紧走了。
沈玉瑶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收了,扭头跟丫鬟说:“去打听打听,这春梅是什么来路。”
丫鬟打听了一圈回来,凑到沈玉瑶耳边嘀咕了几句。沈玉瑶听完,眉头皱起来了——春梅是二婶娘的人,卖身契都在二房攥着。
“二婶娘的人。”她咬了咬嘴唇,在屋里转了两圈,扭头跟丫鬟说,“去,给二婶娘递个话,就说我明儿去给她请安。”
书房里,阿九把消息报给沈禹璋。
“世子,世子妃让青杏把春梅的事透给表姑娘了。表姑娘今儿在花园里堵了春梅,说的话可酸了。小的还打听到,表姑娘明儿要去给二婶娘请安。”
沈禹璋正坐在桌前看文书,闻言手停了一下:“她让青杏去的?”
“是。青杏亲口跟表姑娘身边的翠屏说的。”
沈禹璋把文书合上了,沉默了一会儿。
阿九小心翼翼地问:“世子,您生气?”
“生气。”沈禹璋把文书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她又没跟我说。”
阿九缩了缩脖子。
沈禹璋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到底没忍住,推门往正屋去了。
正屋。
谢娴正歪在榻上看账本,见他推门进来,抬眼看了看他:“干嘛?”
沈禹璋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你把春梅的事透给表妹了?”
“嗯。”谢娴翻了一页账本,头都没抬。
“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谢娴把账本合上,抬起头看他,“跟你说我要挑表妹跟二婶娘掐起来,让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对。”沈禹璋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你跟我说一声,我配合你演。你不说,我就跟个傻子似的,什么事都是最后一个知道。”
谢娴看了他一会儿:“你知道了能怎么样?你还能拦着表妹不让她去给二婶娘请安?”
“我拦不住。但你跟我说一声,我心里有数。”沈禹璋声音不大,但语气认真,“你安排人往我书房塞,你挑表妹跟二婶娘掐,你拿我做个局——你哪件事跟我说了?”
谢娴把账本往桌上一搁:“我说了有用吗?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除了装病你还会干什么?”
沈禹璋愣了一下。
谢娴站起来,抱着胳膊走到窗边:“沈禹璋,我讨厌你们侯府上上下下每一个人。——我提前跟你说一声,然后呢?你帮我对付她们?你连自己都护不住,你拿什么帮我?”
沈禹璋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
“你拿什么帮?你装病装了十五年,除了咳两声你还会干什么?”
谢娴越说越来气,“上回在园子里那两个婆子嚼我舌根,你站在回廊那头听见了,你吭声了吗?你出来了吗?你就在那儿站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沈禹璋没接话。
谢娴喘了两口气,把火气压了压,声音低下来:“我在这府里,靠不了你。我只能靠我自己。”
沈禹璋看了她半天,突然问了一句:“你安排这么多人在我身边,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谢娴愣了一下:“什么反应?”
“春梅,表妹,二婶娘——你安排这个安排那个,让人往我书房凑,让人喜欢我,你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该有什么感觉?”谢娴看着他,“你是世子,金尊玉贵,被人喜欢多正常。表妹喜欢你,春梅喜欢你,赶明儿再冒出来个李姑娘王姑娘,我一个个吃醋?我没那闲工夫。”
沈禹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我吗?”
谢娴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几息。
谢娴把脸扭向窗户那边,声音淡淡的:“沈禹璋,我是个商户,从来没想过高攀。你娶我是因为侯府缺银子,我嫁你是因为我爹想让我脱了商户的皮。咱俩各取所需,别扯那些没用的。”
沈禹璋看了她半天,站起来:“行。我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方才说我跟他们不一样——”
“那是我说错了。”谢娴头都没回,“你也一样。侯府的人,全身上下长八百个心眼子。”
沈禹璋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阿九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小心翼翼地问:“世子,世子妃说什么了?”
沈禹璋往书房走,走了两步才开口:“她说她从来没想过高攀。”
阿九愣了一下:“那您……”
“她说的没错。她是商户,我是世子,她嫁进来是高攀。她心里那杆秤上,我可能就值个世子头衔。”
阿九听着有点心酸:“世子……”
“行了。”沈禹璋推开书房门,“明天表妹去二婶娘那边,你盯着点,有什么动静回来告诉我。”
阿九应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还在嘀咕:“世子爷这回怕是真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