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嘉回府时,正遇见一个丫头在她院门前踱步。上前一看,素白衣裙,却是姜黄。
这几天事多且杂,她倒是将这丫头一时忘了。
“怎么在外头晃?”
一旁跟随的龙彦低声道:“大人,姜姑娘听说您回府两次,她皆未赶上,许是特意在此等候。”
特意等她?
孟嘉有些诧异,想了想,取过龙彦手里的灯笼,递在姜黄手里,对龙彦道,“有些饿了,你去看着厨房做几样清淡的宵夜。”
龙彦一礼,退了下去。
姜黄本来少言寡语,不知为何,孟嘉总觉得她今天似乎更沉默些。
想起前两天龙彦的话,孟嘉心里微微一跳,沉默着带姜黄进了房,才微笑道:“你回来得倒快,想必此行定然顺利了。”
姜黄脸色似乎不大好,显出些疲态,“路上没什么意思,便日夜兼程跑得快了些。”
“看起来气色是不大好,该多歇歇。”孟嘉倒了杯热茶,切入正题,“什么事这样着急?”
姜黄看了她一会儿,也没在她脸上看出什么特别情绪。她迟疑着,握住了手里的东西,半晌将拳头伸在了她面前,反手展开。
孟嘉面露讶异,取过她手心那只白玉蝶细看,看来看去觉得眼熟。
“似乎……这莫非是殿下之物?”孟嘉骤然想起她曾在海平殿太和的寝处见其衣裙上似乎放过一块玉蝶,这么大小,模样似乎也不错。
太和长公主的随身珮,怎么会在姜黄手里?
“这不是殿下的。”姜黄道,“这是……夏侍郎之物。”
孟嘉彻底糊涂了。
夏深的东西,按说更不可能落到姜黄手里才对!何况此物似乎成对,莫非……
“这就是你要急呈的东西?”孟嘉可不会以为姜黄是为了让她代还夏深,但思来想去,她也琢磨不出因由,只能看着姜黄,希望从她那里找到答案。
姜黄眼神闪烁,挣扎了一阵,才咬了咬牙,痛快道:“你可还记得往优县时曾中途遇刺?”
孟嘉愕然,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遇刺一事。
恍然一皱眉,姜黄却已“扑通”重重跪在地上,低头道:“那些人的来历我知道……”
孟嘉一僵,陡然怒生,“你知道?!”
姜黄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几乎是昭然若揭。
她知道,不就是太和长公主知道?
孟嘉咬牙压下怒气,冷笑道:“这么久了,我自问待姑娘不薄。既然你识破了刺客来历,为何从不相告?”
姜黄沉默了。
孟嘉看着手中的玉蝶,“恐怕,跟这东西关系不浅。你既然识得太和长公主与她亲信的私物,想是深得殿下信任,而今是否跪错了人?”
姜黄依旧低着头,沉默。
孟嘉不由得自悔,扶着头沉默片刻,伸手去扶姜黄,“起来,原是各为其主,我实不当将这几日的闷气撒在你身上。若有话,你且说来……便是殿下要了我这条命去,左右不过今夜交与你复命就是。”
姜黄仍不抬头,再开口时,带着一点鼻音,声音微微发颤,“我不会……”
孟嘉扶她不起,只得取帕子递给她,反而安慰道:“别哭,是我错了。我知道许多事不由你做主,不管发生过什么,我都不怪你。你这样跪着,只让我心里徒增伤痛罢了。”
姜黄被她好说歹说劝了一阵,才站起身来,平复了情绪。
孟嘉松了一口气,见火候差不多了,试探道:“我曾与殿下几乎同时遇刺,难道当日遇刺,竟并非卫鹄所为?”
姜黄摇摇头,道:“殿下遇刺之事我不知晓,当日我们遇刺,实非卫鹄主使,是……”
孟嘉见她难出口,也猜出了谜底,遂接道:“殿下?”
姜黄点了点头。
“试探我罢了……”孟嘉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玉蝶递给她,“这东西又有什么要紧?”
“殿下十六岁生辰,夏侍郎曾以玉蝶进献。两年前我到相府办差,曾亲眼见过夏深有与之成对的另一块。”
这倒出乎孟嘉意料之外,细思起来,太和摄政不过三四年,三四年前她已然双十年华,可姜黄却说,七八年前,夏深已给太和送过信物?
非但夏深送过,太和如今还时常佩戴,这其中的情意,两人岂有分毫不知的道理?
那那位传闻中的驸马爷……
孟嘉微一愣怔,又问道:“那这东西如何会到了你手里?”
姜黄平静道:“我去时在襄州遇刺,有一人被我刺中心脏却侥幸未死,搜查之下才见他心口处有块玉替他挡了剑尖,我便顺手取了来。”
又是遇刺。
孟嘉道:“你一路所用皆是好马,非寻常市马可及,且是日夜兼程,行动更难摸定,他们却能这么快这么准地下手,必是早早盯上了你,一路尾随到了襄州。若说是谁有这样的势力,等闲又犯不上使……”
话至此处,不言而喻。至于这块玉为什么会出现在刺客身上,那又是另一个谜题。
孟嘉沉吟片刻,又问道:“你可确定这就是夏深那一块?”
姜黄道:“不会错。”
“收好。”孟嘉把玉蝶还给她,叹了口气,“既然有人对你动了杀心,你还是不要再在京城继续待下去,早早离开为好。从此天高海阔,已是个自由身了。”
姜黄却没有接,反而抓住了她的手,急道:“你不走吗?她可以杀你第一次就可以杀你第二次,下一次就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可以在冰天雪地里活命了!”
孟嘉抬眼,见姜黄焦心不已,淡淡一笑,却道:“你希望我走?”
姜黄眼中露出困惑,“不然我为何要和你说这么多?”
孟嘉一噎。
确实,以姜黄寡言的性子,说这么“多”话,委实不容易。
“这么一大摊子已经铺开了,我怎能说走就走?事到如今,许多事不是自己可以做得了主的。何况,殿下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便一死以报,也无不可之理。”孟嘉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而劝她道,“你与我不同,你在殿下身边多年,有多少恩情也已报还,何况你姐姐……她既已赔了进去,必不愿看着你再继续为人俎上鱼肉。便是为着你是家中唯一的血脉,也该努力保全自身。你若要走,我可替你备一笔盘缠,其他我可以帮得上的,你尽管开口。”
她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心存试探。若姜黄拿钱走人,实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孰料,姜黄却摇了摇头,道:“我如要走,便不会回来。”
孟嘉淡淡一笑,道:“随你吧。”
她把玉蝶放在姜黄面前,姜黄收了起身,临出门时却留下了一句话。
“你若要走,我帮你。”
帮她?
孟嘉面上的微笑退去,忽而十分疲倦。
第二日,孟嘉赶往长笙楼同代罗碰面。路过烟罗湖,见湖边围栏处挤满了人,人群骚动,高高低低的,有人喝彩,有人长叹,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踮脚伸脖子使劲往湖上瞧,不知道是有什么热闹可看。
孟嘉本不欲理会,但代罗此人她着实不欲多见多谈,何况如今拿一拿架子有利无害,便想着晾一晾他也好。遂也驻足,遣冷涯向人群中去打听一番,到底是个什么热闹。
冷涯个子高,即使站在后面也能一眼瞧见湖上的景象,又向围观者打听几句,很快便回来复命,道是有一女子,白裙白衫,在湖上起舞。有人道,她似乎是名舞姬。
她跟舞姬还真是有缘。
孟嘉看了看拥挤的人群,打消了看热闹的想法。
冷涯看出她似乎有兴趣,遂指着旁边的一家酒楼提议道:“时辰还早,大人若有兴趣,不妨登楼一观。”
二楼不见人探出窗外看热闹,想必是空置的雅间。孟嘉一思量,果然带着扈从登楼。
这家酒楼位置极好,正可瞧见远处起舞的女子和围观的人头。
湖边有一座八角亭,通过一条二十步长的石路与岸相连。那路并不很宽,素日最多可容三人并行,为赏水景,不设栏杆。虽则如此,倒鲜少听说有人在此处溺水。
凭高望去,确有一女,白裙雪衫,长发披落,打着赤脚在那条石路上起舞。
隐隐约约地,似乎还唱着歌。
人声喧闹,实在听不清。不过只观那舞,舒缓柔婉,便也知那歌调如何。
孟嘉皱着眉头,紧紧地盯着远处的白衣女子。她已经跳了有半柱香,却丝毫不见疲累模样,动作反而愈发大胆舒展,直欲乘风而去。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那歌声愈响,决绝激昂,痛若裂帛。
“……记取胭脂花容,不甘销骨淖泥中。一日瘦东风,方才叹:秋不杀侬,春也杀侬!”
这声音甚生,孟嘉不记得自己听过。可那一舞着实惊艳众人,乃为她平生所见之最。
那女人黑发随白裙飞舞,似神女又似无常,骤然歌声落,众人皆被惊得醒不过神来。她定住身形,对着苍茫湖水,撕心裂肺道:“苍天负我!生何以堪!”
话落,身形一转,直堕入湖水之中。
围观众人大惊,也有上前呼喊的,也有犹犹豫豫要不要跳下水去救这无常美人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竟有许多人因此被挤下湖去,惹出更多尖叫,求救呼喊杂作一团,比方才围观时更乱上十倍不止。
孟嘉注视着这一切发生,待到京兆府差役赶来斥退围观众人,她才下楼,将手中一杯酒洒入湖中,低声道:“灵珀姑娘,你且走好。莫恨莫惧,善恶有报。”
之后两日,她忙了许多。
既要来往看顾华纾,又要与代罗面谈,还要与半天荷通消息。千头万绪解得差不多了,估摸着日后相见未必容易,遂走了一趟秋筠的住处,将秋铭的死由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宓洮。
宓洮听了,倒未显出什么异常,只是好一通长叹,末了眼睛泛红,幸而并未滴下泪来。
他向孟嘉叩了一头,恳切道:“多谢,解我半生困愁。”
孟嘉开导了他两句,便匆匆离去。
若他真有什么想不开的地方,自有秋筠时时开解。想必此后,宓洮就能将往日愁绪放下许多,开始认真思索与秋筠之间的情意。
被困京中的各地质子越发不安分,像一群困于纱袋中的萤火虫,京城似乎被一股阴云终日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