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嘉瞳孔一缩,各种念头同时凝固。
半天荷道:“我斗胆猜一猜,大人此来为私不为公。这件衣服似乎还不足以让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跑这一趟,听闻世子与大人昨夜遇刺,大人此来,想必和此事大有关联。”
孟嘉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女人是如此可怕——她既然知道见陆琦是攸关性命的一举,何以冒险来杀他呢?
半天荷从怀里掏出一只小荷包,取出一块令牌递过。孟嘉接来一瞧,立时肃然,惊讶道:“殿下——”
“不错。”半天荷淡淡笑道,“当日我从全族大难中苟活下来,实在是殿下垂怜。”
她竟然是太和长公主埋在陆琦身边的暗线!
孟嘉摩挲了下手里的长公主金令,暗道麻烦。
难怪她可以如此顺利地见到陆琦,这里面不知有太和几分授意。若半天荷面见太和复命,提起她来,她必得向太和有一个完满交代——不止是陆琦,还有代罗。
华纾还在养伤,代罗还在等她的消息,这中间稍有差池即生变故。她若进宫,风险重重。
略作揣度,孟嘉道:“夫人笃定我会答应你?”
半天荷淡淡一笑:“年轻人多是一腔孤勇,尤其是像大人这般重情之人,当日你肯为了和岭南节度使一场旧谊冒死解救其妹,如今自然不会愿意眼看着自己的丈夫被生生磨死在京城里。大人,我可提醒你一句,你不要以为世子是如何手眼通天、无所不能,如今这京城里上上下下,想走的不想走的、走得了走不了的都盯着他,只要天子一日在,他便得与天子一同囚困于此。”
她竟连时瑆之事一并知晓!
果然,果然……思索之下,那日半天荷寥寥几句温言却暗藏机锋,莫非她早知太和的计划,有意在提醒她?
思及此处,孟嘉倒对她多增两分信任。
心中藏秘,为私不为公,这便好办太多了。
孟嘉笑道:“倒是此理。人若无所不能,何必还称人?该叫一声活神仙才是。夫人既然有意相助,我正想请教夫人,您打算如何相助?”
半天荷凑近她低言几句,见她面露讶色,遂拍拍她的肩,淡笑道:“以命抵命,不知大人可愿意?”
孟嘉抿抿唇,眉目凝重:“我如何相信夫人?”
半天荷的目光描摹着对方的眉眼,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伸出手来,淡淡道:“随大人千思百想,你再无他路可走。”
半天荷的底已经交得够多了,她是否值得一信?
孟嘉把金令放在她手上,微笑道:“夫人大恩,嘉必当图报。”
和半天荷议定了后计,算算时辰,孟嘉回了一趟府,写好密笺交由龙彦送往浣月楼。独自乘车来到华纾歇脚之处。
刚进院落,就听里面一阵嫌弃:
“多大人了,还要女人哄?华少君,你这药再不喝便凉透了!”
是宁十惠。
另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又不用你替我喝,催个什么劲儿!”
宁十惠似是悠然,笑道:“按说呢,这双鱼血珮不在你手上,我还管你什么死活?不过,你老婆回来了,恐不与我干休,她是出了名的舌灿莲花,我可不想和她多做纠缠。左右你现下是个伤患,摁住你灌下去定要省下不少麻烦。”
“有劳公子费神。”孟嘉迈步进房,放下手中的提篮,笑道,“我来吧。”
宁十惠耸耸肩,搁下药碗,飘然而去。
孟嘉摸了摸药碗,随即端在手里,轻轻责怪道:“怎么不听宁公子的话,不好好吃药伤怎么会好呢?”
华纾从见到她起,眼光就黏在了她脸上。他没啜调羹里的药汁,却一把抓住了面前纤细的皓腕,定定地看着她。
药汁晃洒在他雪白的衣襟上看起来非常扎眼,孟嘉连忙放下碗去擦,又道:“才换的衣裳又弄脏了,这里不比家里,哪有那么多干净衣裳可换?”
华纾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去制止,却道:“不要紧,我们回府去就好了。”
孟嘉顿了顿,“我们不回府去了。”
“什么?”
孟嘉叹了口气,“你伤得这么重,我看还是不挪动为好,就在此处将养几天。”
华纾似乎有些紧张,“几天之后呢?”
孟嘉笑笑,用口型无声道:“走。”
华纾紧紧盯着她,眼神一错也不敢错,他慢慢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这里究竟太小,人来人往太过惹人注目。”
孟嘉不语,将碗里的药喂完,给他沾净了唇上沾染的药汁,才微笑道:“这等小事,难道世子竟未早有预谋?”
华纾:“……”
“哦,是未雨绸缪。”孟嘉一拍额头,露齿而笑,“嗯?”
“……卿卿。”华纾咳了一声,不大自然的模样,“你……”
孟嘉颇为诧异地上下扫视他一番,将他局促的模样尽收眼底,不觉好笑,弯起眼睛,“夫君,你这可是在……羞怯?”
华纾:“……”
“从前事事都是你笑话我,竟难得见你如此扭捏。”孟嘉心情好了一半,因此对他也就格外宽容大度,“有什么话直言无妨,为妻定不会让你难堪。便是你自入京就养了七八房外室,我也能将她们一一接进府来妥善安置,将事情做得体体面面,免得你被这京中的官宦子弟和深宅贵妇小姐闲话……”
听她这番胡说八道,华纾心里七只吊桶倒放下了多半。
如今箭在弦上,不怕她恨,就怕她闹。
找回些理智,华纾赶忙截住她的话头,“不——我、我是怕……怕你……”
孟嘉挑眉,“怕我如何?”
华纾抿抿唇,无奈叹道:“……从前千错万错我不该多番寻你开心,夫人宽宏大量,今日可能不再逗弄小子?”
孟嘉笑弯了眼睛,恍然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华纾一时晃神,却见她附身过来,扶着他肩头稳住身形,靠得他很近,似乎是要来吻他,又似乎是要来同他作情人私语。无论是哪一样,都令他心神一动,不由得往前微微倾身,伸手扶住了她。
“咝——”华纾皱了皱眉,愕然扭脸看向自己的肩头。
孟嘉拇指按在他伤处,笑眯眯道:“世子,可觉疼吗?”
华纾反应过来,反倒将身子往前送了送。
孟嘉猝不及防,被他一惊,赶忙撤手,不料被他顺着胳膊轻轻一拉,非但动弹不得,还险些伏在他身上。
“放手。”孟嘉收了笑,面无表情。
“你对我真是太……温柔。”华纾叹了口气,伏在她耳边道,“连力气都不舍得多使两分,还怎么使我得了教训?今日对我可如此,日后对我们的孩儿,可万不能过分慈爱了。”
孟嘉哼了一声,却道:“你这做爹爹的倒着实不知道疼孩子!”
华纾松开了她,帮她站稳身形,才垂眸看向她的小腹,笑道:“我若不疼,岂能这样轻轻放过她娘亲?”
孟嘉担心他伤重,这一番动作别果真引动了伤处,也只能按下心思赶忙坐下查看,再三确认不大妨事才略略放下心来。
华纾含笑看着她摸来摸去瞧个不住,善意提醒:“这面上看着虽然还没有什么,不过方才为着担心你磕碰,倒着实不少用力,恐怕布下有血还未渗出,要不然你将这裹伤的纱罗拆了,重新上药包扎,亲眼看过伤势也好放心。”
孟嘉冷哼一声,知他无妨,忿忿道:“受伤也是你自找!”
华纾笑道:“是是是……我既是已然自作自受,夫人可饶恕了?”
孟嘉看向他,淡淡笑道:“你是如何自作自受?我却不解,要向世子请教了。”
“……”
华纾无奈道:“夫人洞察入微,可否不再开我玩笑了?”
孟嘉理了理衣袖,慢慢道:“倒是未曾开你玩笑,我便为再世诸葛,亦不能事事洞明。何况我所知有限,仅凭一些愚见有所猜测。说出来是贻笑大方,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便只好说说我是如何猜想,不对的地方,烦世子指正。”
见华纾默认,她才继续说了下去。
“你早就算准了,故意和代罗通信,引得长公主疑心?”
华纾点点头。
“你在出府前就已经摸清了长公主的布置,包括……她要代罗动手?”
点头。
“那么你这伤——”
华纾见孟嘉变了脸色,忙解释道:“不——这并不在预料之中,我若早知你会……我只是想,让你下定决心,能够和我一同离去……可我实在没有把握,这……”
孟嘉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难得见到他这般语无伦次的模样。
她纵是猜中原委,也生不出半分怒气来。
罢了,总归她不是头一次被他骗。若不是他在库房中一时情切露了真话,只怕她也未必能够这么快领会这里面的关窍。
何况……
孟嘉半垂下眼皮,淡淡一笑,端起药碗,“这回饶了你,且记得教训,若再有下次,须得双倍讨还。”
言罢,孟嘉端碗出去热药。华纾望着她清瘦俊雅的背影消失,才靠着引枕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