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天落了雪。
孟嘉从暖手中抽出手来,提着食盒走下马车。龙彦接了她一把,担忧道:“大人,雪天路滑,还是奴扶您进去吧?”
孟嘉站稳,笑道:“不必,按我的话,酉时来接便是,你去吧。”
言毕,未向四周多看一眼,慢慢踱进了面前的小院。
华纾的伤势好得不算慢,但恢复时间毕竟还是太短了。他虽然一向强健,到底也只是气色略好一点,每每相见,强撑着笑容让孟嘉放心。
宁十惠在房里看着,被暖烘烘的炉火烘得半合了眼睛,手里的书看来看去总是那一页。听见外面的踩雪声,陡然睁大了双眼,向外头瞧去。
见是孟嘉进来,略放下了心,低下头去,懒懒道:“他恢复得不错,大可不必天天往这里跑。若真不放心,接回去养着便是。”
孟嘉放下食盒,笑道:“正是,前两天看着伤得重,想着不挪动的好。如今有劳宁公子照拂,我夫君恢复得极好。我想此地虽然平宁,到底简陋了些,所以吩咐了府中人,今日就挪回府去。”
宁十惠抬眼看了她一眼,轻轻冷笑一下,仍旧不发一言,站起身来抖抖衣袍,径直向外走去。
两人擦身时,孟嘉叫住了他,取出袖中一个丝布包,打开来拨开外层包裹的绵,漏出里头的双鱼血珮。此番绵裹丝绕之下,更显得这块小小的玉石精致华美,烁人眼目。
孟嘉双手递过,笑道:“此物既是先生的,早该奉还。”
宁十惠怔了一下,伸手去拿。
那块玉却往后略略一缩。
宁十惠有些生气了,正要质问。孟嘉抢先笑道:“不过先生做事必然有始有终,我今夜有一封急文要写,因来得匆忙,身子又不大爽利,一时忘了嘱咐家中人研墨,有劳先生替我跑一趟。”说完,合上丝绵包,双手敬奉。
宁十惠注视着她的眼睛,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孟嘉毫不闪避地回视,慢慢道:“送佛送到西,请先生……成全。”
宁十惠冷笑道:“你们夫妻原是黑了心肝的一对,哄着本公子为你们当牛做马。这东西本就是他答应了我的,我凭什么又听你的?”
言罢,取了布包,扬长而去。
孟嘉叹了口气,转身又来瞧华纾。
他今天睡得很沉,这几天他休息居多,脸上已经恢复了两分血色。孟嘉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仍不见他有醒来的迹象。
孟嘉伸出两指试了试他的呼吸,笑道:“再若不醒,可要错过一件大事了。”
华纾闻言,仍没睁眼,但启唇道:“什么?”
孟嘉俯身在他耳边道:“当归。”
凤眼陡开,眼光直照孟嘉。
“瞧着我做什么?”孟嘉淡笑,“穆如这几日行踪飘忽,只怕此处来得比我勤快多了。要不是龙彦,见他一面都是不易。口风果然是紧,若非我亲询,只怕难得一句真话。现下我倒要问问世子,今夜原想将我如何处置?”
华纾坐起身来,右手搭在她肩头上,“我本就没想瞒你,卿卿……你却有许多想法瞒着我,你以为代罗是好糊弄的?何况你如今还身怀六甲,如何斗得过他?你们相见当日,不出一个时辰消息就传到了我这里!又焉知宫中无所察觉?不论是代罗还是重缪,只要中间有一个人错了主意,我便是手眼通天,也唯有……唯有……”
唯有见她一死。
孟嘉叹了口气,抚平他蹙起的眉头。
“当真一死,倒解了你我的困境了。”见华纾脸色一变,孟嘉忙正色转口道,“好了,是我胡说。你放心,这两人的脾气性子我还能摸得几分,足够保全性命了。要真是没有五分把握,上门送死的事我怎么会去做呢?”
华纾将她按进怀里,道:“这样的玩笑再不许说了!如今百事停当,今夜即可动身,你早已应了我的,便不能再有推辞。”
孟嘉笑道:“是是是……这是好事,这么紧张干什么?”
华纾轻声道:“我心里不安。”
“我知道。”孟嘉闭上眼睛,拍了拍他的背,“明日就可尘埃落定了。”
“尘埃落定?”
代罗冷笑一声,银剪子裁去一枝翠叶,“风波未起,何见尘埃?”
秦珊瑚恭敬道:“主子以为,此事还有变故?”
代罗扒拉着面前的盆景,“孟嘉本就是个变数,有这个女人在,不知道多少人不得安生。”
秦珊瑚不解,“既如此,主子何必定要借此机会出京?不如先将他二人陷于罗网,到时同宫中再谈。”
“你以为宫里就靠得住?若重缪抓了华纾,又不肯放我南归,转而指使淮南攻吴,又当如何?”
“这……”
“记住,与虎谋皮,也要看好谁是猎人。”代罗看不见旁逸花枝,放下剪子,转而净手,“当下大家都是虎狼,自己服软把别人扶成猎人的蠢事,华梁之不干,我同样不会干。”
“难道主子果真要和他二人合作?”
代罗扔掉擦手的棉布,冷声道:“蠢货。”
入夜,南城门。
“还有一刻便是宵禁时分。”车夫老迟四处扫视一圈,向车内低声道,“还不见他夫妇二人车驾。”
“不必管他,再有半刻出城。”车内一人素衣素巾,沉稳平静,“可看好了?城门处确为半天荷的人?”
“正是。”老迟点头。
代罗闭目养神,道:“莫迟慢。”
“要是那女子耍花招,叫城门处的人把我们扣下怎么办?”
代罗道:“扣下我们?可还有谁能替她那好夫君引开追兵呢?”
老迟有些惊讶,不解道:“公子既已笃定此人居心不良,为何还要往她套子里钻?”
“成王败寇。”代罗喃喃,“但在生死一博。”
“表兄。”
代罗和老迟俱是一惊,扭头看去,正是孟嘉从车后绕了过来,笑盈盈地上前问安,指了指来时方向,“表兄,我夫君请您一见。”
“他身子不大方便,请您见谅了。”
代罗向后望了一眼,笑道:“哦?弟妹倒果然有本事,能不动声色地把人接来。”
孟嘉微微一笑,伸出手,“阔别已久,表兄不想兄弟相见,叙话两句吗?”
“时辰将至。”代罗指了指城门,“过了此处再叙不迟。”
孟嘉笑笑,拱手一礼,“全托表兄照拂。”
孟嘉回身登车,两辆车一前一后,迎着夕阳残晖与厚重的城墙阴影,缓缓驶向城门。
“干什么的?”守城士兵拦下了代罗的车驾。
老迟跳下车,递上官府公验文书,赔笑道:“小民华州人氏,我家老爷暴病故去,夫人特遣小老儿来此处接我家赴京应试的小主人回家扶灵,因收拾行李,动身晚了,请军爷通融,若要查验只怕得作速了。”
守城兵揭开车帘,果见一面如冠玉的青年端坐其中,素服麻衣,额上结着两指宽的孝带,左手拇指上戴了一只碧绿扳指。
见了那扳指,守城兵回头看老迟一眼,老迟点点头,他也点点头,放下车帘。
“放——”
“慢!”
听闻这道喝止的男声,代罗眼皮一跳,望了望天色,没有出声。
夏深下了马,向守城士兵问道:“半个时辰之内,可有女子乘车轿出城?”
守城精神一凛,答道:“没有!”
夏深转头看了一眼这车。
此刻他与代罗仅隔薄薄一壁。
守城兵惶恐道:“大人,这辆已查验过了,并无女子。”
夏深又看向后车,正欲上前揭帘,忽听一阵马蹄疾响,来一人报道:“启禀大人,东城巷子发现五辆空置马车,皆不见主人,疑为贵人所驾。”
夏深眉头深锁,正待多说些什么,街上忽然传来一声惊恐叫喊。
“淮南王世子私逃出京了!!!”
夏深大骇,也不用手下,亲自奔上街去,抓住那冲来报信之人,厉声道:“你说什么?!”
“淮、淮南王世子私逃,已在延华门伏法……”
听到延华门三字,夏深再顾不得别的,上马直奔延华门。
外面的情况代罗一点不漏地听在耳里,脸上不由泛起一个微笑。这笑意还未全然扩散,吵嚷的人声又涌入耳中。
他眉头一皱,问道:“怎么回事?”
老迟的声音在抖:“公子,有大批人马来袭,都带着刀枪!!”
代罗心道不妙,却道:“不必管他,快走!”
主子发话,就是刀山火海也得往上冲!
老迟一咬牙,扬鞭一甩,马匹受痛,嘶叫着前冲。
守城士兵大叫:“敌袭!是敌袭!快关城门!关城门!”
孟嘉的马车被驱赶回城,城门在代罗身后缓缓合拢。
代罗皱眉道:“我们的人离这里有多远?”
“还有十里。”
代罗果断道:“避开人马,割断绳索,骑马走!”
老迟答应一声,还未及勒停马匹跳下车来,便发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当即重新甩鞭,变了方向,叫道:“不好!这些贼汉像是冲我们来了!!!我们万不可停歇,否则即刻便要被追上了!”
代罗一惊,转头看去,百步以外紧紧跟着几十轻骑,四周人头浮动,简直说不清是从什么方向过来……总之是在过来!
现在这个情况,停也不是不停也不是,被追上还不是迟早的事!
马车疾行十分颠簸,他究竟在京中养尊处优多年,十分不适应,遂干脆从包裹里取出一把匕首,钻出车厢,一跃上马,一边努力忍受颠簸一边下力挑断辔靷。
老迟正自惊愕,忽见代罗就要弃车而去,一时哑然。
代罗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也似乎怕事情出什么变故,竟还有心安慰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不会将你如何!此事之后,你若归吴,我赐你良田千亩!黄金百两!”
老迟犹豫了一下,大声道:“老奴全家都劳公子了!”
言毕,他使劲将辔靷向内一拉,便于匕首着力。
辔靷终于割断了,一人一马骤然身轻,一驰数十步,再不顾身后累赘枷锁。
曲曲折折,终至此处,但蒙不弃,必无有负
天天开心[撒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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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劳燕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