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暗地里跟着人牙子到了角门。
今日宝鹊成亲,看热闹的人很多,位于西南的这扇角门与迎亲的后门临着同一条安和巷,进出的人很多,管得比较松泛。
她不敢跟得太紧,但跑来跑去的人太多,稍一错目,人牙子已出了门,她赶忙挤出人群,站门槛边上,第一次迈出国公府。
飞扬的土路上黑漆漆的,来往行人手中的灯笼不停晃动,附近人家的烛光从窗纸砖墙里隐隐透出,低矮的屋檐挡不住视野,浩瀚的星空比在府中看到的更加璀璨。
古朴、寂寥、广阔。
而旁边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高头大马、锦绣花轿,花灯照亮前路。
这一切是陌生的,又是全新的。
她硬着头皮走下石阶,离开热闹的人群,在附近墙角处寻找。
墙下背风的地方聚集了不少乞丐,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她顾不了这么多,轻声呼唤着“雨点、雨点”。
走得时间长了,身后未好的伤隐隐作痛,也几乎看不到国公府的角门。
这段距离不能再算作“门口”,甚至可以被称为“离府”了,若被人构陷家奴私逃,按照当下律法最高杖一百,不死也要残。
如果遇到拍花子的人,骤然被掳走也难以求救。
白玉心里开始有一点不安。
其实能走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就算她现在转身回府,良心也可以自我宽恕,旁人若知道,更只会赞她有情谊。
可那终归是一条命啊。白玉不想轻易放弃。
她咬着牙,继续沿着墙根寻找。
杖伤忽然一抽一抽地痛起来,她脚下一个踉跄,眼瞅着要摔倒,被旁边一个赶牛车等活儿的少年扶住了手臂。
“姑娘,你没事吧?”
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灰突突的汗尘下仍可见几分清秀,在这仲秋晚上只穿着一件白色长褂,手掌热腾腾的。
“多谢。”白玉站直了身体,收回手臂。
少年看她举止有度,怕多说冒犯,拱了拱双手,正要告辞。
这时角落里忽然传出了一声微弱的“姐姐”。
白玉闻声一震,寻着声音,看到了堆在角落里的那堆破毡布。
她提起裙摆,大步过去,伸手要扒开毡布,少年抢先一步挡在她身前。
“我来。”
他半跪在地上,从毡布里抱出了奄奄一息的雨点。
白玉摸了摸雨点的额头,有些热,看样子是烧起来了。
“赶车的小哥。”白玉见这少年两次出手相助,觉得他可以信任,“你是个热心人,我想和你做笔买卖,不会教你吃亏的。”白玉先给他吃一枚定心丸。
少年眨了眨眼,问:“姑娘需要我做什么?”
“烦你将我妹妹扶上牛车,还有这些毡布,劳你一并将它送到甜水巷最里面的那户姓孟的人家。”白玉说。
甜水巷的宅子是原身母亲去世前为儿女们买下的一座小宅子,她的姐姐和弟弟都住在那里。她刚趁少年不注意,将新得来的五两银子包了进去,够给雨点看病。
孟家子孙幼承祖训,不会见死不救的,他们看到这些自会代为照看。
她又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十文,放到少年手中。
少年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铜钱,欲言又止,看了看街口,又看了看国公府的方向,似乎很是为难。
白玉知道他在这里肯定是趴活,劝说道:“小哥,你看这天色已晚,估计你很难等到大生意了。这十文钱虽然不多,但仅是拉个人,也不出城,你乐得轻松不是。”
少年叹口气,颇为无奈地应声“行吧”,将雨点抱上了牛车,两手握着双辕,辘辘远去。
白玉松了口气,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路口,缓缓走回角门。
做完这件事,像了了一段缘。
她不奢望雨点以后如何报答,甚至是否记得她。
能拼力救下一个小丫鬟,就像救下同为丫鬟的自己,让她莫名地对以后的命运多了几分信心。
迎亲的队伍到了后门,敲锣打鼓的声音引来了一条街的人,好不热闹。
白玉逆着人群,穿过所有喜庆,一个人去了百香园,舀起木桶里的剩饭和已经冷了的素菜,填饱肚子。
莫名想起读书时,从教室百米冲向食堂打饭的光景,人挤着人,排队时都在背单词。
那些日子都过来了,这里的艰难也会过去。
会好的,越来越好。
窗外的喜鹊高啼,门外新娘坐上了花轿,送亲的队伍锣鼓喧天地启程。
晚上的后罩房,丫鬟们回忆着宝鹊婚礼的每一个细节,红果的事反倒显得无关紧要,亦无人向白玉打听。
“我若以后能像宝鹊姐就知足了。”翠微感慨道。
“我们翠微人美手巧,肯定可以。”白玉道。
“好啊,你用我打趣。”翠微作势要呵她的痒,却转为一叹,“自建府以来,粗使丫鬟晋升成为一等的,屈指可数。像我们这样的,不过是到年龄了配个小厮庄户。”
“莫要悲观,我看府中赏罚分明,未必没有我们的机会。”
白玉握住翠微的手,笑了笑。
……
汴京,开封府,左军巡院廨宇。
刚才拉牛车的少年宋明在院子里拍完身上的灰,径直端起桌上的茶碗,咕咚咚一口喝干。
“宋明,你这段时间假装拉牛车的办法笨是笨了点,却真探出了那伙贼进入汴京的消息,年少有为啊。”左军巡使吴亭对迎面而来的少年说。
公吏宋明可算解了渴,一抹嘴说:“管用就行。”
“你这晚上又去了?”
“嗯,听说国公府有丫鬟出嫁。都说大户人家的下人比有的商人还富,最近巡逻得勤,心思活泛的贼人被咱们严防死堵,不敢对商户下手,小门小户满足不了他们,我想说不定去劫奴仆,那条街上除了国公府,还有两个官邸,我去蹲了蹲点。”宋明说。
吴亭摆了摆手:“你想多了,不过是一些江湖盗贼,哪敢去招惹当官的。”
宋明劝道:“下人房大多靠近外墙,不用进入主院,偷起来方便,不得不防。反正目前也没有什么线索了,您看不如先盯着,也显得我们尽心了不是?”
吴亭眉头微皱,撇开视线,“你自己看着办,别耽误了正事。”
“晓得。”宋明一笑。
等吴亭走后,他困乏地伸个懒腰,蓦然想起国公府后门的丫头,不禁笑起来。
那银子多重,衣服多重,一过手不就知道了吗?还有像她妹妹那样的小姑娘,怎么能放心单独交给一个外人,得亏遇到的是他。
他是公职人员,自然不会动手脚,可旁人就不一定了。
将人送到甜水巷后,迎出门的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姑娘,还有一个年岁不大的小郎君,难道那姑娘家中只有弱姐幼弟?
宋明转念一想,还有另一种可能。
委托他办事的那姑娘应该知道银钱和妹妹可能被人惦记,但走投无路,只能一试,而且独具慧眼,看出自己是可靠之人。
无论如何,自己今天做了件好事。
宋明两脚往廨宇里的桌子上一搭,两手往后一枕,扬起嘴角。
……
翌日一早,后罩房的丫鬟们陆续醒来,很快叽叽喳喳地聊起天来。
翠微又给白玉上了一遍药,低声问:“昨日没机会同你说,你可知与你同在浣衣房的红果被赶出了府?江妈妈少不得要拿你和其他人发作,这两天多小心些。”
白玉原本不想同人提起这件事,但翠微一片好心,亦不想让她担忧。
“我省得,这件事你勿要多说。”白玉以目示意。
翠微略感惊讶,白玉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有她这句话,自己也放心了。
她背后淤青未消,但已经不疼了,府里的跌打损伤药倒是很管事。
白玉穿上衣服,纳闷道:“外面怎么没声了,今日大家洗漱得这样快?”
翠微侧耳一听,“真是,估摸着昨晚顾着看宝鹊姐出嫁没怎么吃晚饭,她们急着去抢早饭了。”
可等两人一出罩房,才发现大家根本没离开,都在门口洗漱,只是个个屏息敛神,大气都不敢出。
不光她们这一间,其他几间房里的丫鬟也静悄悄的。
往旁边一瞧,江妈妈在树底下站着呢。
大家都在心里好奇,这是吹得什么风,一大早晨的竟把江妈妈给吹来了。
众人因不知道她有什么吩咐,洗漱完也不敢离开,陆续在后罩房前规规矩矩地排起队来。
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江妈妈开口道:“最近府里接连出了下人不守规矩的事情,看来平日还是太纵着你们了,一个个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丫鬟们两手交握,两股战战。
江妈妈是她们的管事妈妈、顶头上司,不说生杀大权,但向主子报告把她们打发出府的权力是有的。
“别以为不在主子跟前服侍就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这府中院子大,人也多,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趁早收了那些个偷奸耍滑的小心思。
“话又说回来,你若做得好,也少不了你的赏。我知道你们私下里给粗使丫鬟的差事分了几等,谁都想干个更轻松的,只要你们做得好,干个自己喜欢差事也不是没可能。
“要是更争气些,做个三四等丫鬟,到时无论是嫁人还是出府,都更体面,你们爹娘面子上也好看。”
江妈妈软硬兼施,敲打了一达通,挥挥手打发她们散了,最后说:“白玉留下。”
众丫鬟嗅到了风向变动的味道,脚步齐齐一顿,用余光看向白玉。
“你自进府以来踏实肯干,今日起去厨房当差,随我一同来。”江妈妈不提前因,直接宣布道。
白玉稳稳地应声“是”,跟了上去。
她身后可炸了锅,定力不够的丫鬟们等不及她们走远便议论开了。
“厨房这么好的差事怎么轮到了那根木头?”
“莫不是和红果的事有关,她们都在浣洗房,怎么一个被发卖了,一个却谋到好差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时瞧着像个榆木疙瘩,没想到这么有心眼。”
“这种人最阴了,我可不敢跟她打交道。”
白玉大步向前,把这些话抛在身后。
从古至今,走在前面的人总要承受背后的非议。
白玉很小的时候,以为成功是件一帆风顺的事情,一旦做出成绩理所应当会得到周围人的认可,然而当成绩尚未到不可撼动的程度,冷嘲热讽、见不得别人好的声音会甚嚣尘上,盖过一切。
这只是一个阶段,是另一种考验,不能因噎废食,影响自己的决心。
她双拳紧握,跟紧江妈妈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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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