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冻骨 第5章 送饭

国公府整体以北为尊，她们自西南角一步步向北走，很快到了正西处的厨房。

厨房因要做全府的早饭，比其他岗位要起得早，这会儿人到齐了不说，已经干得热火朝天。

里面的人分两拨，一拨是灶上掌勺的、板前捏面的，一言以蔽之是会做饭的。另一拨是炉前烧火的、柜前端碗的，换言之是打杂的。

前者归侯妈妈管，是厨房里正经的婆子嫂子。后者归江妈妈管，是听帮工的丫鬟们。

侯妈妈只管厨房，单论人数，手底下只有这么二十几个人，远比不得江妈妈，但她这一处是肥差，事关全府上下，走到哪里都有脸面。

平日里两相配合，各有所需，关系融洽。

江妈妈先找到侯妈妈，寒暄一番，又把白玉推到身前。

“这丫头得了大太太的青睐，我想着给她调到厨房来，跟你多长些见识。若有端菜跑腿的活儿，尽管使唤。”江妈妈说。

白玉听到头一句，心中一动，仰头看了江妈妈一眼。

红果这件事上，她立了功，得到了大太太的肯定，是没错。但大太太不是在人前夸她的，也没当众给她升成四等丫头，证明她这功劳没那么大。

江妈妈特意搬出大太太来，是给她提气，说给侯妈妈听的。

从后罩房到厨房的这一路上，她老老实实地跟在江妈妈后，一句话也没说，江妈妈也一句话没嘱咐她。

但想来江妈妈从大太太的态度中看出来，她没有借机把红果红药平日里的不着调、自己的委屈说出来，因而这里面江妈妈的失职没有暴露出来。

江妈妈做粗使丫鬟的管事有十来年了，来来去去见过很多小丫头，她们翻个眼皮，她都知道她们脑子里想的什么鬼主意。

原先的白玉木讷，但心中有数，如今的白玉像是被那五板子打转性了，懂得为自己争取，也知道不胡乱攀扯，是个值得培养的。

若白玉以后真能成个大丫鬟，她自己脸上也有面子。

侯妈妈听后眼前一亮，态度也热情了几分，“我看看，这姑娘真漂亮啊。在主子跟前服侍都使得。”

白玉确定侯妈妈是在夸她，对于她们这些粗使的丫鬟婆子，能进院子里服侍就算飞黄腾达了。

白玉见了礼，恭敬道：“见过侯妈妈。”

“好好，你先跟着丹若。”侯妈妈指了指一个头上别着红色鸡冠花、正在洗碗的丫头。

“是。”她对侯妈妈和江妈妈都行了礼。

丹若听见点到自己名字，抬起头来，笑着招呼白玉。

“没听说来新人呀。你叫什么名字？”

丹若长相明艳，是后世说的浓颜系，大眼睛、密睫毛，笑起来小脸红彤彤的，人如其名，像石榴一般。

“我叫白玉，原先在浣洗房。”她自我介绍道。

丹若笑道：“那你和水真有缘，来厨房了也要洗洗涮涮。”

白玉苦笑，她原本以为能躲开呢。

“这里可比浣洗房好多了，水桶守着炉灶，都是温热的，冬天不受罪。这洗碗的活有别的丫鬟干，她这两天得了风寒，才派给我的，过几天等她好了，咱们就换地方了。”丹若甩了甩手，“我先给你介绍一圈。”

丹若带着她绕着厨房走了一遍，指给她哪里是炉灶房、哪里是面点房、柴平时放在哪、菜又存在哪。

“挑水劈柴这些粗活有家丁干，不用我们动手。像你们这些江妈妈带来的丫鬟通常是帮忙烧火、洗菜摘菜、洗碗刷锅和上菜。我现在是厨房学徒，有些活计会同你们一起做。对了，你多大了？”丹若健谈道。

白玉一一记在心里，答道：“十四了。”

“从外面来的？进府几年了？”

“是，进府一年多了。”

丹若并不白问，也把自己的情况说了。

“咱俩一般大，不过我是家生子，你刚见到的侯妈妈就是我娘，我也是去年才进府干活的。”丹若笑道。

白玉惊讶，难怪丹若敢说敢笑的，人家算是厨房小公主。

侯妈妈在这里一天，丹若只要不犯大错，日子就能舒服顺心，可谓是最佳躺平模式。

“真好啊。”白玉由衷感叹道。

丹若大笑起来，“不少人当面和我套近乎，背地里都嫉妒我骂我，像你这般直来直去的可少见。”

白玉也笑了，“我说得不对吗，这样的日子多少人求不来，难道不值得珍惜？”

她素来小心，到了新地方更加谨言慎行，宁愿显得拘谨小意，也不拔尖争风。倒不是拔尖不好，而是眼下没必要，得不来奖赏，还容易白惹一身骚。

但丹若与她同龄，爱说爱笑，像是回到了后世，让她放松下来，流露出几分真心。

丹若愣愣地盯着她，喃喃道：“白玉，你一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可以当姨娘的。”

这小丫头口无遮拦，虎得白玉当即变了脸色，捂上她的嘴，瞪着眼睛道：“别瞎说！”

丹若也醒悟过来，一头冷汗，“呸呸呸，我癔症了。”

两人鬼鬼祟祟地四下看看，见周围无人，才松了口气。

丹若不好意思道：“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刚才有人说话吗？你听到了？”白玉直接否定刚才那话出自两人这处。

丹若笑了出来，挽起她的手，“对对，可能是哪里的风声，竟像人说话似的。”

经此一事，白玉原本同丹若隔着家生子、外来仆，还有受管于不同妈妈的界限，竟然一下子模糊不少，加之厨房里的婆子更多，年龄相仿的丫鬟少，两人的关系也亲近起来。

厨房的活计比别处要起得早些，干起活来也不轻松，但吃的是真好。

比如隔天的炖肉、花样有残的糕点、烧咸了的饭菜，这些是不能端去院子的，记录在册后，厨房里的丫鬟婆子可以自行分食。

因为有记录，倒不会发生厨子故意做坏饭菜的情况，只是正常淘汰的吃食就有不少。

白玉调到厨房后，吃的就没缺过，还经常带回去分给翠微。

她刚受了伤，还在长身体，如今能吃好非常重要。

加之她在这里结交了丹若，有事情能提醒她，省去了不少风险，而且丹若在侯妈妈身边耳濡目染，对府里的事情远比一般丫鬟要了解。

丹若之前推测得不错，三天后洗碗的丫鬟来上工，她开始跟着丹若将做好的饭菜装进食盒，再给府中各处送饭。

府里最尊贵的是老太太，其次是两房老爷夫人、两位姨娘，还有六个未成亲的郎君和娘子，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院落，老爷常在外院书房用餐，都需要单独送去。

食盒沉重，每次最多拎两个，十三个主子的餐由四个丫鬟来送。

除了主子们，在内院伺候的丫鬟们的餐食也由厨房送到院子，菜和饭都盛到木桶里，每顿两菜一汤，再加上主食，每个院子都要送四个大木桶。

这就不由丫鬟来拎了，管事妈妈安排了四队家丁，他们会提前推着车等在厨房门口，待饭做好，把木桶放到车上，由送饭的丫鬟跟着，挨个院子送。

等到未时中，家丁们再自去各院回收木桶，送回厨房。

白玉现在不是正式的送饭丫鬟，只是跟着丹若一起走一遍流程，同时要记路、记菜名、记各院饮食的喜忌。

比如三老爷不吃辣、大郎君不吃蒜、二郎君不吃花生、四娘子不吃肉馅、五娘子不吃鸡蛋。

这些厨房固然记得，若送饭时发现有错了的，也要及时拿回厨房，重新换菜。

木制食盒沉重，里面盛满了菜，而且每次要提两个。

白玉现在的小身板，只提着一个跟丹若走三个院子就快累趴下了，更别说平日提着食盒走两趟，再跟车走一趟。

她的晋升之路竟然卡在体力上，简直离大谱。

可转念一想，后世也说成功人士多是高精力人群……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多吃、抓紧吃、疯狂吃，要长身体、长力气。

晚上翠微帮她上药时，掐了掐她的腰，疑惑道：“白玉，你胖了。”

白玉猝不及防，哎呦一声，竟然还挺高兴，说：“是壮了，厨房的伙食好。我们长身体呢，要多吃。”

她扬起头来时，扯得胳膊有点酸，都是拎食盒拎的。

翠微迟疑地点点头，一边觉得白玉说得有道理，一边担心自己的衣服穿不下，府里一年只给粗使丫头做两身衣服，下次做衣服要等到冬至。

在厨房时，丹若转着圈看她，也说：“白玉，你好像变厚了。”

她再次强调：“是壮了。”

等到五天后，白玉正式顶替一个送饭丫鬟，开始自己送饭。她需要送三个院，对应的主子分别是二郎君郑应星、三娘子郑应采、五娘子郑应虹。

二郎君是大房庶子，三娘子是三房庶女，五娘子是三房嫡女，既然把他们交给她这个新人，可见这三人是主子中地位较低的。

其实姨娘更不受重视，但姨娘住在是夫人院子隔壁的附属小院里，要与夫人们的餐食一起送，因而不能单独交给她。

对这三个被分配给她的主子，白玉莫名升起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可秋风一吹，她立刻醒悟过来。

她一个被严重剥削的粗使丫鬟，同情万恶的封建资本家做什么。

送饭只是为了晋升。

丹若负责送府中第三辈的另外两个郎君和娘子，两人在半路分开。

临别时，丹若又嘱咐了她一遍各院的流程，还与她约好在岔路口见。

送饭的活计虽然笨重费力，但犯错的概率低、补救的概率高，还有一定和各院打交道的机会，万一遇到进出门的主子得了青睐，说不定就被提拔了。

据说以前有这样的例子，侯妈妈才把自己的亲女儿安排在了这个岗位。

白玉提着两个食盒走在碎石小路上，不求快但求稳，依照惯例先给两位娘子送去。

五娘子的院口早有专负责餐食的三等丫鬟半夏等着她。

她们前两天已经打过招呼，半夏见她这次自己来了，少不得打趣她一句“出师了”，再强调“一点没洒”来鼓励，等她缓缓地把餐食从食盒里取出来，交待清楚每样菜的名称、食材，还给她递了杯水。

“谢谢半夏姐姐。”白玉说。

她不是嘴甜的人，但这句感谢出自真心。

事情虽小，但第一次做有人认可，而不是挑刺讥讽，于她的心情和心气都大有好处。

“行了，快去吧，道上小心。”半夏站在门口挥挥手。

之后沿着路给三娘子送去，接饭的丫鬟虽不像半夏热心，却也稳重大方，顺利地交接了。

她回到岔路口同丹若汇合，一同回厨房取另一个食盒。

“丹若，有件事想请教你，前几日其他姐姐在不方便问。”白玉开口道。

“问呗。”

“送饭这条路，明明是先到二郎君院子，为什么要先给两个娘子送？”

丹若一愣，“你换顺序了？”

“没有，各个院子接饭的时间都形成习惯了，不好改。”

丹若松口气，“没改就好，两个娘子在三房一个是长，一个是嫡，都是三老爷的掌上明珠，二郎君……是兄长，不和娘子们计较的。”

这句话对心直口快的丹若来说是极致的委婉。

但白玉听明白了，她是想说在地位不高的三人中，二爷的地位在下人眼中更低一点。

白玉担心道：“郎君娘子都是府里的主人。他们若是兄弟姐妹间聊闲话时，发现下人特意最后给二郎君送，总归不好。娘子们也未必会承下人的情。可眼下若改，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丹若叹气，“咱们只是粗使丫鬟，按照前例做就是了。”

白玉点头道：“也是，不过我既知道了这顺序不是主子定的，便知道行事的界限了，以后还是按照规矩来，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丹若一时也判断不出白玉说得对错，劝道：“按照前例来若出了错，可推脱出去。你若有变动要更小心，一旦出错得不偿失。”

白玉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万事求稳妥，只求不出错，是很难晋升的。

“嗯，我心中有数。”白玉应一声。

她们二人说话时有意压低了声音，又时刻注意着身边的情况，确定没人才敢议论几句，而且很快离开了。

却不知道，练了武的人脚步轻，在竹林下露出一角折枝莲织纹的衣摆，听了个完全。

待她们走后，那道不易察觉的身影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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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