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后果是次日清晨的头痛。
越溪揉着昏沉的脑袋,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阿照为她端来洗漱的银盆。
“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越溪净了净手,随口问道。
阿照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娘娘,您记不得了吗?”
确实记不太清楚了……但是,与阿照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一些其他零零碎碎的片段逐渐涌入越溪的脑海。
……坏了,越溪心里咯噔一声。
一口漱口汤含在嘴里老半天,越溪才记起要将它们吐出来。
她感到自己脸上热气腾腾的。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越溪绝望地捂住脸。
更了衣,越溪于书几前跪坐,却无心喝茶。如此,她索性将茶器移到旁边的方案上,手肘懒懒地支在窗案边,盯着院子里的松柏发呆。
目光逐渐游弋到昨日二人相对而坐的阶前,越溪又是一阵脸红心跳。她定了定心神,神思飘忽之间又想起自己似乎还有没有临完的法帖,便又起身,将那乌沉沉的砚屏往旁侧挪了挪,在宽大的长案上小心翼翼地展开了帖卷。
描了几个字,越溪再次搁下笔,不愿再写了。
摊开的那一页上,起头的恰恰是这么一句:“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倘若在平日,越溪根本不会在意。她向来是不大信神佛鬼怪这些的。
可是偏偏就是今天早晨,偏偏她恰好打开了这卷没有临完的《金刚经》,偏偏一上来就是这十个字。
所有一切仿佛都在告诉她,昨夜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梦,只不过是沈岁聿心软的施舍,她没有必要如此在意。
越溪气恼地将那法帖狠狠合上,丢到一旁。
阿照闻声入内:“怎么了,娘娘?”
“没什么。”越溪掩饰好自己的表情,问道,“祭祀大典这会儿结束了吗?”
阿照看了看时辰:“陛下自登基以来头一回去北郊祭祀,估摸着还要一阵子呢。”
“陛下今晚还会来吗?”阿照想了想,还是问道。
越溪摇摇头:“我也不知。”
“且当作他不会来吧。”
*
于立冬当日在北郊举行迎冬大典并祭祀黑帝,是历朝历代沿袭下来的传统。
北风猎猎,玄色的旗幡在祭坛前,迎着风“呼呼”作响。
这是沈岁聿自登基以来头一次举办这样隆重的郊祀,礼部与太常寺花了不少心思筹备,一应器物、乐舞、祝版皆循旧礼而稍加增设。
沈岁聿依礼,身着玄衣纁裳,面容沉静,身形挺拔,立于高台之上,居高临下,不怒自威。
十二章纹在礼服上,随着阳光静静地流淌。
初献礼成,一年轻太祝双手高捧着祝版,自坛下拾级而上于香案前跪呈。
沈岁聿朝他的方向看过去。
那年轻太祝始终低着头,未曾与沈岁聿对视。沈岁聿心头划过一丝疑惑,稍纵即逝。
兴许是他多想。
他接过祝版,展卷而读。
开头几句话都是寻常的迎冬祝词,再往下念的时候——
“……嗣天子某,得位不正,矫托天命。神祇震怒,冬行春令……”
沈岁聿声音一顿。
他拧眉,盯着那行字迹片刻,不由得嗤笑一声。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沈岁聿佯装只是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道:“维建兴元年岁次月廿九日辰,嗣天子臣某,敢昭告于黑帝……”
整齐跪列的人群里面,只要有一人略有动作,便会格外明显。
沈岁聿一面念着祝词,一面用余光扫视着下方。
果不其然,有人按捺不住,却又迫于情形不得不忍耐。
那个位置——沈岁聿飞速回忆一番——应当正是刚刚上呈祝版的面生太祝的位置。
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沈岁聿心中已经大致了然。
他不动声色地将祝词说完,初献礼就算是完成了。
照规矩,亚献之时,他应当退居帷幕之后,由其他大臣依次上台祭祀。
沈岁聿浅浅勾起唇角。若是再不行动,可就要来不及了……
果不其然,在他就要转身离去之时,那太祝突然于人群中高喊:“臣有本奏!”
骤然出现的声音打破了祭典现场的寂静。众人错愕地抬头,只见那名太祝霍然起身,面色涨红,双手攥紧握拳,以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冲出了整齐的阵列,朝着沈岁聿怒目而视:“汝得位不正,矫托天命,如今还妄图瞒天过海,欺瞒众臣,罪不可恕!”
死寂过后,群臣一片骚动。沈岁聿趁着此时,朝陈经却打了个手势,后者当即会意,在一片混乱之中悄悄离开了祭典。
有反应快些的侍卫已经提刀上前,将人摁跪在地:“大胆,竟敢扰乱祭典,对陛下如此出言不逊!”
“你们这群蛇鼠之辈……”那太祝还要挣扎。
沈岁聿拿起刚刚被他丢在漆盘中的祝版,朝那太祝晃了晃,声音穿过层层空气而来,不怒自威:“朕记得,循故事,定郊祀祝版之制,须经太常寺拟搞,尚书祠部符合,中书舍人誊抄,三审无误而后御宝封缄。”
“此版文字乖谬不经,绝非中书誊本,而是你临时调换。”
沈岁聿背着手,悠悠地往台阶下走。
“单凭此项,已是死罪。”
那太祝拼尽全力,从侍卫的钳制之下挣脱出一只手来,伸向怀中,掏出一只哨来,正欲吹响。
侍卫眼疾手快,准备去抢夺,被沈岁聿抬手制止。
“让他吹。”他说。
哨音响彻云霄,太祝着急地四处张望,却没有任何动静。
在沈岁聿戏谑、不屑又胸有成竹的目光里,那太祝终于反应过来:“你、你早有准备……”
“他还是那么蠢。”沈岁聿讥讽道,“不但蠢,还以为别人总和他一样蠢。”
“你……”听到沈岁聿如此嘲讽李琮,那太祝脸都要气歪了,“乱臣贼子,有何脸面在此对陛下口出狂言,指指点点!”
侍卫的刀“唰”得一下再次架上了太祝的脖子。
“哦?”沈岁聿似笑非笑,“那那你的陛下,这会儿在哪个阴沟里抱头鼠窜呢?”
“你……”
那太祝被噎得一时说不上话,“你”了好几声,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般,再次横眉怒目,大声吼道:“什么成王败寇,不过是个小人得志的国贼!”
“你祖父沈广,受先帝隆恩,官拜骠骑大将军;你父沈正德,官至东宫左庶子。可你沈家却不思报国,暗蓄死士,图谋不轨。事败伏诛,本当夷族!先帝仁慈,只诛首恶,留你一条性命,已是天恩浩荡!”
沈岁聿的脸上最后一点笑容也消失了,转变为无尽的冷意,看得一旁的侍卫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可你不知感恩,反倒逼宫篡位,上逆天道,下负黎民。不仅如此,还与那废后越氏苟合,秽乱宫闱……”
沈岁聿随手自一旁侍卫的腰上抽出一把佩剑,手腕轻抬,朝那太祝的脖子上擦过去。
鲜血顷刻间高高地扬起,溅至三尺开外的地上。
因这太祝的言论而起的层层浪花,在此刻全部归为死一般的寂静。
“拖下去。”沈岁聿将沾血的剑扔在地上,嫌恶地看了那尸体一眼。
恰在这时,不远处传来马蹄疾驰之声。
打头阵的女子在外围处行云流水地翻身下马,朝沈岁聿这处走来。
只见来人头发束成干爽利落的高马尾,脚蹬战靴,外罩明光铠,腰束蹀躞带,配一把凝光照夜刀。
朝臣的目光跟随着她的步伐游移,直至女子离沈岁聿还有约莫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单膝下跪,行军礼,道:“臣陆别枝,幸不辱命。”
陈经却跟在陆别枝后头,几不可见地朝沈岁聿点了点头。
沈岁聿悬着的心终于平安落地。
他其实远没有面色上所表现的那样平静,可是形势绝不容许他有丝毫的慌张流露。还好他反应够快,也足够镇静。
沈岁聿沉着声让陆别枝起身,自己随即转身登阶,振袖而立,看向太常卿:“典仪继续。”
太常卿不疑有他。顷刻间,乐声再起,百官伏拜,高呼万岁,声震北郊。
经此插曲,等到所有的仪式完成,沈岁聿自北郊赶回宫中,已近傍晚。
初冬,夜幕临近的时辰已在逐渐提前,此时更是一点余晖都没有了,宫中到处都是黑沉沉的影子,悠悠荡荡,如同庞然大物一般,像是能吃人。
沈岁聿焦头烂额地交代完白日的事情,陈经却和陆别枝便匆匆赶来了。
“查得怎么样了?”沈岁聿问。
“和你预料的大差不差。”陈经却回答道,脸上露出不忍的表情,“此人果然是冒领身份。原先的太祝两日前便死了,尸首就在太常寺后头的一间小院里。”
“是太常寺失职。”沈岁聿想起白日里那个肥头肥脑的太常卿,道。
“怕是尸位素餐的久了。”陈经却饮了口茶,又急急匆匆地补充,“还有一事。金吾卫中,怕是也有人吃里扒外。”
“我的人在西南监视李琮动向许久,约莫一个多月前发现异常,我便急忙往回赶。”陆别枝道,“果不其然,他已金蝉脱壳,留在西南州府的只是个空壳,故而他在京中必有接应。”
陆别枝对于政治上的勾心斗角一窍不通,她对于李琮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棋逢对手。
“还有,今日那个人说的那些话,民间早有流言,我在来京路上便听到过一些。只怕明日一早,这些话便要满天飞了。”
“李琮这个人,心比天高,手段狠毒,绝非偏安一隅之辈,也不是自我厌弃之流。今日之事不过试探,你们可得多加小心。”
陈经却把身子转向她,脸上笑眯眯的:“一个多月不见,陆将军讲话好生客气。”
“我是在同你客气么?”陆别枝顾忌着沈岁聿在场,不好当场发作,只应付一句,便隐忍不发,自己将脸别到一边,不再搭理他。
火药味要冲天了。
索性陈经却还记得这是在议事,清了清嗓子,又把话题拉了回来:“金吾卫最近管着京城里宵禁管控一事,却未禀报任何情况,其中必有异常。”
沈岁聿冷眼旁观完二人争吵,道:“那便如此吧。今日之事,封锁消息,切莫外传。监测舆情,稳住军心,勿扰民心。”
所有事情议完,又是两个多个时辰。
陈经却同陆别枝一道走了——虽然陆别枝看上去没那么情愿。沈岁聿此刻也无暇再管这对怨侣的感情之事。他摁了摁眉心,掩下满脸疲惫,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往冷宫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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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