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这头,今日歇息得格外的早。
越溪整个白日都恹恹的,心绪不宁到了极点。她直觉似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是冷宫这儿本就消息闭塞,再加上沈岁聿刻意的隐瞒,祭典上的意外,越溪全然不知。
于是她只得把一切都归结于那句谶言似的佛经。
天色一黑,越溪更是早早地沐浴更衣,然后命阿照将一切的蜡烛都熄了,好让她一个人在那黑暗里头安静安静。
“不再等陛下了吗?”阿照犹疑着问。
越溪摇头:“不等。”
俗话说得好,酒醒人间万事空。既然已经空去,那她不若早些抽离。
阿照看出自家娘娘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想劝解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好顺着越溪的意思,默默地灭了蜡烛,去外头守着。
她没敢睡得太熟,万一陛下来了——睡意朦胧之间,她好似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阿照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陛下。”
沈岁聿扫了眼黑漆漆的宫殿,问:“歇下了?”
“……是。娘娘说今日身子有些乏,就早些歇息。”
沈岁聿负手而立,沉着眉眼,思考了片刻,道:“那便让她早些睡吧。我改日再……”
“陛下。”一听说沈岁聿要走,阿照急了。顾不得那么多,她鼓起勇气,带着那么点儿视死如归的表情,打断了沈岁聿:“娘娘今日整日都茶饭不思的,您要不……去看看她吧?”
她转身,掏出一个烛台来和一个火折子来:“屋里黑,您用这个照照光吧?”
沈岁聿这才重新打量起这个小宫女来。
夜里已经很黑了,但是阿照还是莫名能感到沈岁聿的视线正在自己身上,看得她背后发凉。
“不用了,不打扰她歇息。”沈岁聿道,“我去看一眼就走。”
“有劳你了。”临走前,沈岁聿补充道。
屋里。
越溪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于小腹处,静静地听着屋外的交谈声慢慢转变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沈岁聿的身影很快到了榻前,挡住了窗外透过来的最后一点光亮。
隔着一层薄薄的帐幔,沈岁聿默默地看着床上那个朦胧的身影,睡姿规规矩矩。
他记得以前她可不这样。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
那时候他们一道玩耍,玩累了,就躺在国公府的花园里面睡觉。
每次醒来,越溪不是胳膊在他的脸上,就是人横在他的身上。
从前、从前……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也罢,也罢。
然而帐幔里面,越溪瞪着眼,毫无睡意。
她本想就这样一动不动,挨过这一遭,却没成想沈岁聿站了良久,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越溪遂又转念一想,既然他来了,也不妨趁此机会,与他把话讲清楚,省得日后还要寻空再见,徒增烦恼。
于是,就在沈岁聿转身欲走的前一刻,越溪盘着腿,缓缓从榻上坐了起来。
沈岁聿十分讶异:“怎么还没休息?”
越溪掀开薄薄的帘子,伸手扯住了沈岁聿的衣袖。
略一使劲,将他用力拽向自己。
沈岁聿对越溪向来毫无防备,被她猝不及防地一拉,向前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她倾去。
如此,他便成了单膝跪在床沿上的姿势,下巴搁在越溪的肩膀上,鼻尖是她身上传来的一阵一阵的幽香。
越溪没有说话。她一句话都不想说,潜意识里似乎觉得只要一说话,这梦境一样的现实就会骤然碎裂。
她长开双臂,默默搂紧了沈岁聿。他应当还没来得及沐浴,她嗅到了他身上残留的白日里祭祀的香火气息。
越溪此刻只着一件里衣,丝绸的料子,薄得不能再薄了。殿内烧着地龙,十分暖和,沈岁聿进屋前也脱下了外袍。
如若不是天气常常过于炎热,越溪其实是十分喜爱夏天的。因为她觉得,夏天是最坦诚的季节。炎热的天气里,无论是谁都穿的少。与心爱的人亲近的时候,距离得稍微近一些,呼吸、心跳统统暴露无疑。
别的都能装,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却是最不能骗人的。
就像现在这样。
只隔着两层单薄的衣衫,还有两个人的肌肤。肌肤之下,就是两颗跳动的心脏,温暖又真实。
小时候,她最喜欢热闹,精力旺盛,到处乱跑,一整天都闲不下来。自从入宫后,不知道是环境改变了她 ,还是她适应了环境,她开始慢慢变得安静,也慢慢地喜欢上了安静。
也正是现在。
没有光,没有风,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再无其他人的环境。
像是死了一样的静谧——但是他们真实的存在着。
飘荡了这么多年的心仿佛在此刻有了归处,越溪感到无比的心安。
察觉到了越溪的反常,沈岁聿本想开口,却又本能觉得此刻的寂静不该被打破。
他遂任由越溪抱着,而后伸出一种手,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抱得更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
越溪轻轻挣了挣,示意沈岁聿把她松开。
沈岁聿退开一些距离,至榻下站定。
“是我逾矩了。”越溪说。
沈岁聿喉咙有些发紧:“无、无妨。”
他直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并预感到不是什么他所期望的事情。
“忘掉吧,好不好。”越溪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岁聿默然。
又是一阵沉默。
“这话是什么意思。”沈岁聿竭力维持着自己最后一点理智——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越溪非常平静,“我们不应该有这样的关系。”
“不论是昨天,还是现在。”
他们隔着夜色对视。
沈岁聿胸口大口起伏着。最初的愤怒过后,他惊觉自己竟然失去了歇斯底里的**——原来在极端的愤怒面前,人是可以这样冷静的。
“这样的关系是什么关系?”沈岁聿反问,“你若是觉得这样无名无分,那便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等我根基再稳固一些……”
说到后头,沈岁聿有如呓语:“我会娶你……”
离开了沈岁聿怀抱的越溪此刻冷静得像另一个人。
她撒开手,耐心地等待沈岁聿把话说完后,开口问道:“你爱我吗?”
沈岁聿的答案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
越溪微凉的手心捂住了他的嘴。
“别急着回答我。”她说。
“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好好说过一次话。”
“你问过你的心吗,沈岁聿?到底是爱,还是不甘心?”
近乎是自言自语,但是沈岁聿听明白了。
他气急败坏,他甚至想就着这个姿势咬一口她的手,好叫她知道痛是什么滋味——不过最后他忍住了。
沈岁聿有些粗暴的拽开越溪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人抵到床角:“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全部了吗?”
木板很硬,沈岁聿的身体又压在越溪身上,硌得她有些痛。
沈岁聿捏着越溪的下巴,将她的脸掰过来,强迫着她与自己对视:“你看清楚,我就在这里,你有话可以同我讲,你有气也可以朝我身上撒。”
“可是你问都不问,就给我判下这样重的刑罚,让我把什么都忘掉,把什么都当作没有发生。”
“我是什么?”
沈岁聿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阿婵,你一点没变。”
“你好狠的心。”
越溪恍惚。
同样的话,在沈岁聿被流放之际,他也对她说过。
或许她真的这样狠心吧。
越溪放弃了所有抵抗一般,说道:“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好好讲过话。”
“我说过的,你也知道的。”
她看着他:“相爱的人会是这样子吗?”
这次换沈岁聿默然。
这句话,他确实回答不上来。
越溪轻轻推开他,凭着记忆摸到书案边,拿起火镰点起了一支蜡烛。
沈岁聿过了好一会儿,才借着光,走到这边来。
越溪把蜡烛递给他:“早点回去歇息吧。夜里黑,仔细些,莫要摔着。”
沈岁聿没有拒绝,或许冷静一下对彼此而言都是好事。这么想着,他的余光却无意间扫到桌上,在一堆书籍中露出一截的一封书信。
他抬手,将那封书信抽出来。
越溪心头一惊,忙去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烛光虽弱,使他看清“乞归表”三个字,却已经足够。
沈岁聿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