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溪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沈岁聿,同时试图运转大脑,去理解沈岁聿的言下之意。
理解失败。
夜色很深,她看不清沈岁聿的表情。胸口有一团火在灼灼地燃烧着。越溪感到些许不安。为了掩饰这种感觉,她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没有得到回应,沈岁聿也并不意外。他看着越溪将那盏酒吞咽下去,垂下眼眸,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声笑自然没有逃过越溪的耳朵。
“笑什么嘛。”
因为醉酒,越溪此时干什么都是懵懵懂懂的。尾音被她无意识的拖长,音色微哑,是她平日里绝无可能呈现出的娇憨。话音落地好一会儿,越溪仿佛才意识到单这一句话攻击力不够一般,撅起嘴巴,朝沈岁聿瞪过去。
迷糊又茫然的眼神,更像是撒娇。
沈岁聿再次抬起头,左手托住下巴,眉梢眼角都染上浅淡温和的笑意。
他朝越溪伸出另一只手:“给我倒一杯。”
越溪看看他,又看看酒壶。
她把酒壶抱到自己怀里,警惕地看着沈岁聿:“不行,不许你喝。”
“你要管我吗?”
越溪此时非常后悔刚刚喝下去的最后那杯酒,不然此时她神智应当会清楚一些。
直觉上察觉到了沈岁聿的话里有话,但是无法理解也无法给出任何回答,她只好遵循自己的本心:“要管的。”
“你明日……今日要去祭祀,不好这会儿喝酒的。”
说到这儿,她略带埋怨地看了沈岁聿一眼:“我的本意是叫你今晚再来……不是这大半夜的。”
沈岁聿脸上的笑意更深一些。
但是他仍旧伸着手,向越溪讨要那酒壶:“给我。”
“你也不许喝了。”
越溪拧眉:“你管我!”
“要管的。”沈岁聿理所应当地回答。
醉鬼抢不过一个清醒的人。于是越溪只好乖乖束手就擒。
她眼睁睁地看着沈岁聿将那壶酒从她怀里抱走。
还没能来得及心疼,越溪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沈岁聿手上的伤。
周围太暗,即使眼睛已经适应,她也看不清手上那点细节。
于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她不由分说地将沈岁聿的手抓了回来。
越溪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有一点点凹凸不平的感觉,但不是结痂的那种触感。
应该好的差不多了,越溪想。
很可惜,自己的香膏应该派不上用场了。白日得赶紧让阿照跑一趟尚药局,让他们不要给沈岁聿送那个香膏,更不能让沈岁聿知道是自己主张做的。
手被拉过去的一刹那,沈岁聿其实相当的错愕和猝不及防。
但是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什么都不做,任由越溪抓着自己的手,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都好全了吗?”越溪再次向沈岁聿确认。
沈岁聿感觉得到她是在摸那些伤口,遂回答道:“好的差不多了。”
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沈岁聿突然有些慌张。难道说她看到自己绣的手帕了吗?不对,自己明明藏得很好,除了章常偶然撞见过,其余应该没有任何人知晓才对……
“秋天干燥,尚药局里原有防裂的药膏。下次若再裂了,你就让他们送一些过来,平时多用一用。”越溪叮嘱道。
沈岁聿的心落回肚子里。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也罢,只要不知道就好。
越溪把沈岁聿的手翻过来,在手背上又摸到一条长长的疤,深深的,触感也比刚刚那些小伤口粗糙的多。
“这个是怎么弄的?”越溪问道。
“缰绳不小心割到的。”
“啊。”越溪点点头,放下沈岁聿的手,朝他凑近了一些,“我听下人们议论说,你后来可厉害了,打仗的时候能以一当十呢。”
“你从前马骑的还没有我好。”
“那时候再骑不好马,我可就没命在这儿与你说话了。”沈岁聿回答她。
“那你一定吃了很多苦。”越溪垂下头,浓而密的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她的表情看起来难过极了。
沈老太太向范清玉开的那番玩笑,并不是完全随口一说的。越为安举子出身,但小越溪自念书开始,琴棋书画里,便于“棋”一道展现出了极为过人的天资,六艺之中,也属“射”“御”二课最为优秀。反倒是沈岁聿,出生在代代是武将的沈家,却是一个温润如玉、翩翩公子的性子。
“不若让阿婵日后就去参加武试,说不定摘个武状元回来,那越家可真是文武双全了。”沈老太太曾经跟越为安这么说。
这一朝风气开放,出过好几位女将军,老太太就是其中之一,也因此对越溪更加欢喜得紧。
“啊呀。”越为安看了看骑着马跑得正欢的越溪,有些愁容,“她若有此志向,某定不拦她。”
“只是,某就这一个女儿,可真不想她去吃那个苦头啊。”
现在来看,他们好像都没能逃得过命运。一生精忠报国的老太太死于自己誓死效忠的帝王的阴谋;从小将越溪当宝贝捧在手心的越为安在变故后无力阻止越溪入宫;而自小活泼爱热闹的越溪在入宫的八年里,一次马也没有骑过,整个人性情大变,自由于她而言已是妄想;反倒是最儒雅清隽的沈岁聿,拿起了刀剑在沙场上拼杀,沾了一身鲜血,才又再次杀了回来,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沈岁聿暂时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就着越溪拉住他的手,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于是越溪毫无准备地撞进沈岁聿的怀里。
她趴在他的肩膀上,一转头就是他的脖颈。一股幽深的冷香味从他的领口处散发出来。越溪描述不出来那是什么香,只觉得好闻。
她被那香气引诱着,在他脖子边上嗅了嗅。
“你用的是什么香?真好闻。”
越溪扬起脸问他,柔嫩的嘴唇堪堪擦过沈岁聿的喉结。
沈岁聿不自觉地咽了咽嗓子。
他端坐着,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只敢用余光偷偷的去瞄在他身上作乱的人儿。
他承认他的——喝醉的人有放纵的权利,清醒着的可没有。
可细细想来,今晚所有的逾矩似乎都是由他而起。也不知醉了的那个,到底是谁。
越溪在他怀里蛄蛹了一阵,觉得有些累了,便找了个自己舒服的姿势,老老实实安分下来。
沈岁聿从未有过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喜欢这片黑暗。除了对方,他们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真。仿佛抛却了一切,二人在夜色里相拥,感觉就像是这世界上他们只剩下彼此。
越溪的手指在沈岁聿的胸口一下一下轻轻地点着。
其实有些困意,但是她不太想休息。
“是吃了很多苦。”沈岁聿又把话题绕回去。
“而且伤口也不止这一处,我身上还有很多。”他的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上些许哄诱,比那坛酒还要让越溪觉得醉人,“要看看么。”
“哇”一声,越溪捂住眼睛:“不看不看。”
沈岁聿好笑地凑过去:“干嘛反应这么大?委屈你了?”
他去拽她的手腕:“你看着我。”
越溪拗不过他,只好把手放下来。
这下便毫无阻拦了。沈岁聿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将她整个身子抱进怀里。
越溪看着沈岁聿眼里的自己——浅棕色的瞳孔里,满满一个,只有她的影子。
下一刻,她感觉那个影子好像变大、变近了。
嘴唇上传来软软的触感,越溪下意识地瞪大眼睛。
沈岁聿一手揽着那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将人带向自己,一手托住越溪的后脑勺,把越溪往他那儿按,用力地加深这个吻。
他的吻技谈不上多么的高超。毕竟在很早很早的从前,纳采之礼过后,他只不过和越溪交换过一个浅尝辄止的、偷食禁果般的吻,除此之外也再无其他。后来,还没来得及等一切礼节过完,变故就发生了。
这么多年,他也从来没有过别人。
但这显然并不妨碍他凭着本能在越溪口里攻城掠池。绯色爬上越溪的双颊,她下意识的伸出双臂,去环抱住沈岁聿的脖子。
随着动作的不断深入,两颗心的距离也逐渐靠近。薄薄的衣料之下,越溪感受到了沈岁聿的胸腔里,另一个心脏跳动的频率,一个不同于自己心跳的频率,“砰砰”直响,沿着她的骨骼传递到她的全身,激得她战栗不已。她被这两种声音搞得乱七八糟,身子也软了,最后只能趴在沈岁聿的怀里,不停地大口喘气。
沈岁聿伸出手,抹去越溪嘴角边的一点点晶莹。然后带着一点坏心思的,将食指探进了越溪口中。
越溪没有拒绝——她几乎已经无力拒绝,脑袋晕乎乎地,完全遵循着本能的反应。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伸进嘴里,她下意识地便张嘴,然后咬住。
力气还不小。沈岁聿轻笑一声,心底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他低下头去,在越溪的嘴角边轻轻落下一个吻:“张嘴。”
皮肤上传来眼睫毛轻扫的触感,痒痒的。越溪缓缓地松口,下一秒,唇舌又一次被霸占。
越溪被亲的晕头转向,最后只能像小猫挠痒痒那样推着沈岁聿:“不、不要了……”
是不能再亲了,不然恐怕他要出事。
来的时候是三更半,这会儿已经是四更半了。
沈岁聿把人打横抱起来,走到寝殿外头,在被惊醒的阿照见鬼的目光里将人抱了进去。
与越溪额头相抵一阵子,沈岁聿终于依依不舍的站起来,再次给越溪掖了掖被角。
越溪正挣扎与浓重的困意作斗争。在越来越窄的视野范围里,她隐约看到一个身影。她想叫他不要走,伸手却只抓到了一片飘逸的衣角。
紧接着,衣角也从手里抽走。
手臂沉沉地坠到床沿边,越溪合上眼,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梦结束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