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本没有那么多巧合,就算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径,走到头,大家的心中的终点也不过一处而已。人的眼睛长在前面,总要往上爬,在晏京,一切都可以用殊途同归解释
“又见面了。”
褚府门前,褚游站在褚之筠的身侧,明朗笑道
“晏京真的很美,不是吗?表妹。”
姬越说完后向褚之筠见了个礼便挥手而去
面对这个面孔,褚隅没有释出她的善意,她观此人多半是个打秋风的,又才在轿辇上知道褚夷与他相识,这才问上一嘴想要恶心她:“父亲,这是谁?”
紧接着,姐妹二人居然罕见地见到了褚之筠缄默难言的样子,要知道,作为文官,最可怕的就是他那一张嘴。满朝文武,每每舌战群儒,褚之筠从不落人下乘
“额····”
显然他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难倒了
一旁的祝娘带着幸灾乐祸的语气道:“别难为了相爷了,还是叫这小辈自己说好了。”
就这样,在几人的眼皮子底下,褚游猛吸了一口气,“在下褚游,来自徽州鸿县帝女村褚家港,是同褚世伯名字记在同一本族谱上的远房亲戚。严格来说,褚世伯是在下姨母的夫家的侄儿家的舅舅家的嫡系长房,此番进京备考,特从徽州投奔褚世伯而来。”
褚隅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好像自己也有一口气始终上不来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她嫌恶地扫了褚游一眼便一个侧身闪进了自己院子,而为显诚意,领着褚游四处转转的苦差自然落到了褚夷头上
“除小弟鸷行现同生母姒夫人同住外,我和阿隅都各住各的小院。”她边走边向褚游介绍着,“阿隅方才见过,公子也看到了,她是个腼腆孩子,不爱这些迎来送往,平时或得空了,可以去鸷行和我的院子里转转。”
褚府很大,褚夷一直到把该说不该说的都一股脑说与了褚游,这偌大的园子还未逛至一半。褚游也很耐心,一直等到褚夷再找不到其他话题才开口
“世伯都同我说了。”他苦笑道,“她死了。在二十年前。”
一个已死二十年的人。如果这才是他上京的目的,他此刻又该有多绝望
褚夷看出他当真伤心了,虽料到那位三圣公主应该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只是不知其中缘由,若是贸然问起,又怕惹得他更烦心
他又忽的开口,眼里带着恳求,好像这次一定要从褚夷这里问到答案:“县主的母亲也是公主。公主死后,都葬在哪?”
“褚公子。”
“我想去亲眼看看她。”
“你的下场不会比她好半分!”
“我不在乎。”
“她被挫骨扬灰了!”
一个人,除却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那夜,偌大的皇宫,陈尸万具,漫天的血腥气渗进除夕的雪夜,血污了陈雪,却被掩盖于新一轮碎玉乱琼中。
翌日新天换旧日,暖阳穿透冷雾融化冰霜,短短一夜,皇宫之内再找不出一具尸骨
没人敢问姬晋,那些尸骨都去了何处,因为谁也不能保证,姬晋不会那样对自己
褚夷声量不大,却不容质疑,“褚公子所说的那个旧人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今日的晏安。”
褚游比看起来更容易满足,尽管这个回答不是他想要的,他还是噤下声来。他再好好地打量了褚夷一番,眼神最后落在她那双染上怒意的琥珀瞳前不愿挪开
“你知道吗县主。”他仅存的理智驱策着他的身体,“你永远不知道,当你带着这一对像极了她的眉眼对我说这些的时候,对我来说有多残忍。”
他早从褚之筠逃避的神色中获悉了她的结局,他只是想听褚夷再说与自己一遍而已
褚夷下意识驳道:“我不是她。”
“我知道。”他仰天长叹,“我不会再错认那个陪我苦读十载的三圣公主。”
徽州真的离晏京太远,二十年前的消息被望不尽的山隔绝,褚家港也真的很小,说白了只是坐落在两座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子。整个镇子不见一个外姓人,远亲近邻也都叫得出名号来,虽不富庶,也算得上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柔乡
褚之筠的名号不难打听。巴掌大的镇子,待太阳落了山,谁家屋里没点烛火尚且一眼能看出。他上京不出两年便成了镇上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些年出去混事的不少,但大多都是些留不住的,赚够了体己钱,年末了,挑着两担家当也便回来了。毕竟,像徽州这么养人的地界可再找不出第二处,如若不然,晏京又怎么会把徽州封给公主作封地呢?
可褚之筠一去便是好几载
“不会真叫那个读书的后生留在了晏京吧?”
“不能吧,我记得他家上面就一个老娘,早年也害了病蹬腿走了,要是他真发迹了,总要回徽州看看他老娘,给人老娘坟土松动松动吧?这好些年不回来,十有**怕是死在外头了。”
“说来,那后生也是个怪胎。”
“怎么说?”
“你说,这世上哪有放着家里田地不翻,天天跑去镇上那个什么什么庙里呆着的,这不是中邪了还是什么!?我要是他老娘啊,在下面看到后人这个鬼样子,还能再被他气活一遭,真是作孽作孽啊···”
“阿嬷又忘了?那是前些年咱们徽州封给晏京的一个公主作封地时修的公主庙啊。”
“好像··是个什么公主。”
褚夷听完心里很是难受
为什么褚之筠不愿意回去
做到如今这般位极人臣的位置,叫他怎么愿意回一个被打发给不受宠的公主作封地的地方
“父亲向我说起过他做抄书郎的事。”她明白了什么,“他是在公主庙抄的书?”
“与公主秉烛夜谈,红袖添香,现在想来也是美事一桩。”
褚夷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但隐约能听出他揶揄的语气中那抹没藏住的向往
“十年前,我的父亲无端地死在了兽径的捕兽夹上。从那日起,公主和公主庙便由我鸠占了鹊巢。”
镇上人傍山吃山,依着两座山头过了多少年的安生太平日子。因为大家用着一个姓氏,所以多少都为褚游父亲的白事搭了把手。有烧火的伙夫、有扎纸人元宝的师傅、有替墓穴看风水的大能
也正因为大家共用一个姓氏,一直到他爹的棺梏入了土,那个在放置捕兽夹的人却似人间蒸发一般
第一次在公主庙过夜,其实并没有褚游想的那么差。庙宇虽小,除了正中间立着的那尊公主像外,好像再没有其他可供落脚的地方。
壁上所雕砌的海面翻起巨浪,风暴藏匿在天空中随时倾袭。公主像神情淡然地镇在海面上,岿然不动
后来,他也读过了几篇文章,最先识得的便是“三圣公主”四字
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
“自那时起我便暗暗发誓,若有朝一日,登科及第,我一定要像褚世伯一样,留在公主所在的晏京。”
褚夷黯黯道:“她不在这儿了,世兄。可或许,她还在徽州等你。”
褚游摇摇头,释然笑道:“世伯在公主庙苦读而后皇榜摘名之事早在镇上传开了,所谓公主庙,而今已被大家腾空,另奉了文曲星在里头。”他扯动嘴角,“当然,用的是世伯的脸。”
“我很怕,怕大家会忘了她,所以在看到县主还记得她的时候,我很开心。”他说,“我会留在皇榜,留在晏安。”
他的心头开了一道口子,无时无刻不在往外渗着血,而唯一能疗愈这份伤痛的药引,或许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绝迹于人世间。从此,任何关于“三圣公主”的字眼于他,都只是饮鸩止渴
“我有一张署名为那位公主的曲谱,是表哥给我的。若世兄想听琵琶了,大可来找我。”
褚夷看见褚游鱼目般混沌的眼神开始剧烈的震颤,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可她却想这么做
“当真吗?!是公主的曲子?!”
她歪歪头,温婉笑道:“世兄同我说了许多,我与世兄不过以真换真,万没有再隐瞒的道理。不过,我早同表哥约好,这支曲子我要第一个弹与他听的,便只好叫世兄再多等些时日。”
“县主貌似对他很是特殊?”
她先是吓了一跳,但凡是与姬越相关的问题,褚夷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否认,“没有什么特殊不特殊的,既相约再前,便不好失信于人罢了。倒是世兄,你怎么会这么想?”
“其实初见县主时,在下就觉得县主唤他甚是亲密。方才在门口,我其实大可只说自己是世伯的世侄罢了,只是若不把关系捋得亲近些,不好诓县主也唤在下一声表哥罢了。”
这话逻辑甚是荒唐,就算褚夷尊敬些称他一声表哥,他也没有灭过尊卑唤褚夷表妹的道理,但他说得认真,一腔真心好似就要逾越二人之间的鸿沟
“表哥是母妃留给我的至爱亲朋,二人自小长在一处,我自然是敬爱着他的。”
尽管他可能恨着自己
褚游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是青梅竹马?怪不得瞧你们兄妹二人感情这样好,从前当我第一次读到‘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时候,心中也很是艳羡呢。”
看起来褚游好似误会了什么···
竹马青梅?这个词听起来真是青涩又暧昧,但像这样美好的字眼,实在同她与姬越不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