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想起自己这样实在有些不像话,忙自报家门:“在下褚游。来自徽州,正是进京待考的举子之一。”他冷静下来,又正经打量了一番褚夷,忽的态度一转,带着歉意道:“方才吓着姑娘了,只因为姑娘眉眼间长得实在像在下熟悉的一位故人,现下再看,确是在下唐突了。”
褚夷摆摆手:“不打紧的,出门在外,难免心里揣着故人,只是听公子话头,那位故人难道是当今舜华公主?”
“那倒也不是。”褚游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在下找的,是三圣公主。”
此话一出,周遭霎时间寂静一片,一道道诧异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就连褚夷和姬越都面色一滞
褚夷第一个反应过来,忙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褚游的嘴,“公主现下正要去敬香,想来不得空,公子若不急,稍候我可以从中代为引荐。”
姬越看向他的眼神带着**裸的敌意,语气不善道:“我既不知,舜华风评几时这么受欢迎了?”
“表哥,别这样。”
等到身边人散尽,褚夷才退下,她看向褚游的眼神也带上了告诫的意味,“公子自远方来,想是消息并不灵通。而今的晏京,这个名讳还是少在外人前提及的好。特别是公子这样的举子,假以时日若真考取了功名,届时这番话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那可是重罪。”
她没有把话说尽,只说是重罪。谁都知道,现今这个世道,提起前朝皇城里那些人的名讳姬晋有多忌讳,就连褚夷在姬晋面前,说话也得留心,但凡听到这番话的人不是褚夷,不日褚游的九族都要不保了
“那你是真的知道她了!”
他看起来一个告诫的字也没有听进去,眼中迸发着精光,还想上来继续盘问褚夷
姬越见此情形,往二人中间一站,将褚夷护在了身后
“这位··那个谁。还是规矩点为好。”他已经有些挂脸,“表妹好心,我却没有她那样的好脾气。再听不懂人话,莫说考什么功名了,劝你还是趁早打哪来回哪去吧。”
不知从何时开始,褚夷觉察到身边原本躁动的人群逐渐稀薄,他们不约而同,好像都朝着自己来时路走了去
褚夷随便叫住一个正要往那边去的人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往那边去?”
“珠遗县主?!”他认出了褚夷,忙道:“县主赶紧把手头事放一放吧!听说那头舜华公主不知怎的发了好大的脾气,都说要杀人了!”
“什么!?”
这话放在谁身上都不可取信,但褚夷却唯独不敢赌姬鸾不会这样做,显然旁边的姬越也这样想
“走。”他拉着褚夷挤开人群,直朝那边去
没有问到想要的,褚游看着褚夷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瞬的落寞
不过很快他又拉了一人问道:“劳驾。褚相国府怎么走。”
那人说的话不假,等褚夷赶到现场,这里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而刚刚褚夷找了许久的褚隅,此时也正立在夏拭薇身边,明摆着要为她鸣不平
“公主难道不觉得为了一只不懂事的畜生而这样对待夏姐姐有些过分了吗?分明是公主的猫抓伤夏姐姐在先,公主又为何咄咄逼人?”
“表姐家的?”姬鸾眼熟她,本愿放她一马,“这没你的事。”
杯杯受了惊,还缩在姬鸾怀里发抖,她看得心疼不已
褚隅不悦,“跟褚夷有什么关系?公主难道一句公道话也不许旁人说了吗?”
“好啊。”她怒极反笑,“那本宫就告诉你,就算是她夏拭薇的一条性命,在本宫眼里,也比不过本宫的爱猫的一根寒毛。”
她一字一顿,带着不可质疑的分量,“你说,本宫和她,孰轻?孰重?”
“阿隅,过来。”
正在二人对峙得热火朝天时,褚夷在旁边冷脸唤着她
此时把褚隅摘出来,姬鸾看在褚夷的面子上还不会对她怎么样。褚隅明显低估了杯杯在姬鸾心里的分量,可褚夷清楚,再这样下去,总有人要为姬鸾的怒火付出代价
眼见褚隅不为所动,周遭人依旧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褚夷心一横,叫来家丁
“二小姐累了,送她先回去,以后没有我点头,再不许她随意见人。”
家丁得令,任由褚隅千百般不愿,也顾不得她的面子,上去便将人驾走
“褚夷你凭什么!放开我!”
“阿隅!”
她的眼神变得狠厉,那是褚隅从未见过的神情
褚夷压低声音,“别傻了,阿隅。夏家那样的旧臣既然早已站边周家,这事便由不得你我插手。公主和贵妃早对周家积怨已久,就算没有今日之事,日后公主和贵妃也有千万种理由找上夏家,这份恨意,你我承担不起!”
旧臣新贵杀得火热,宠臣权臣攀咬得忘乎所以,夏家也造势为旧臣拉了不少好感,此时站队不清不楚,便是致命的弱点。褚家这样的新贵之首,仰仗的无非就是天家情谊
换而言之,开罪了天家,有朝一日恩义消磨殆尽,褚家满门都不得善终
“果然淌着天家血脉就是不一样。”褚隅怨愤地看着她,“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我只偏守一隅安夷。”褚夷默默良久,最终对她道:“罢了,阿隅。”
你留下来看看吧
这份由血脉继承下来的滔天恨意
“想当初宫变之夜,你们夏家便是如同今日这般跪在地上摇尾乞怜才换得这些年的安宁。”
夏拭薇心一紧,脸上的余热才消褪便又重新被姬鸾点燃
姬鸾继续道:“看来周家许你们的还是太多了,纵得某些人以为自己得了脸,几次三番的舞到本宫面前。”
夏拭薇意识到她是在说前些日子四大道外粥场之事,这是在替褚夷出气
她父亲才被姬晋和褚之筠弄成全晏京的笑话,方才她也正是因为此事没给褚夷好脸,谁知姬鸾打心底里早把褚夷划分成了自家人,她这番行径,恐怕早惹得姬鸾不满已久,也难怪姬鸾大病初愈也愿意出来走动
姬鸾:“今日赏夏小姐二十个板子,好也叫你同你父亲一块在家里安生呆着,免得出来惹人厌烦。”
“这就是开罪了县主的代价···”
“还以为此事就此揭过了呢····”
“县主毕竟是长公主之女,公主的正经表姐,前段时间粥场那事你们没听说啊,夏家得了贤名,县主却··”
底下人七嘴八舌议论着,却无一人真正对姬鸾的决定产生质疑
天家威仪绝不容冒犯,姬鸾身为公主,既有权维护,而褚夷,也是最没有权利制止的人
她也是得益者
才博得贤名的夏拭薇转头以东道主的身份叫姬鸾打了,这让她怎么心甘
“拭薇啊。”她脑中响起女人的声音,亲近,又带着狠意“,你要记住,你身上淌着夏家的血。就算再不比旧时辉煌,骨子里终究是要比褚夷那样的低贱血统高贵。”
“娘?”
她被拖拽,推搡,她看见姬鸾不带任何情感的高傲,看见褚夷身边押着褚隅,望向自己的眼神透着怜悯
夏拭薇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忽的奋起反抗,“公主不能这样对我!同为晏京的世家贵女,公主不能为了旁人这样对我!”
“世家?”姬鸾嗤笑,旋即冷下脸来,“不对吧,本宫分明记得,父皇是造反上位,本宫一家可是正儿八经的乱臣贼子啊。你口中所说的世家,指的是谁?”
夏拭薇此话一出,就连褚隅也替她捏了一把汗,“夏姐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姬越·····”褚夷见事情逐渐向不可控的地步发展,还想着叫姬越开口劝两句,可转头看见他阴沉的脸,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怎么了?好像从方才起就一直挂着脸
“三十杖”姬鸾加码
“给本宫打。”
二十杖就能叫人皮开肉绽,何况像夏拭薇这样的寻常姑娘家,怕是能不能挨过都难说,若真打死了夏拭薇,怕是明日早朝两党又是好一场鏖战,姬鸾的名声更是不可挽回
“表妹不必着急。”姬越早觉察到褚夷的顾虑,“这时候,有的是人比咱们更站不住。”
“鸾儿。”
早在人群中观望许久的周晟站了出来,而姬越像是一点也不意外
他拿出长辈的派头,劝道:“你方才病愈,实在不好再寻这些晦气。”
姬鸾玩味地挑了挑眉,阴阳道:“本宫竟不知,小舅舅什么时候竟是个大善人了。”
周晟:“把夏小姐交给我吧。”
“呵”
她似无奈地笑了出来
他周晟什么人呐,平时低调得摸不着影,轻易从不开口,这金口一开,谁还能不给他面子
“小舅舅都发话了,本宫还能不依你不成?”
姬鸾最后再看了夏拭薇一眼,“听见了吗?夏小姐,即日起,本宫看你家这善堂也别贡什么西方佛祖了。”她拂袖而去,“改塑他小周将军的金身吧。”
正如姬越所言,夏拭薇最后被姬越保了下来。可若是当时没有褚夷上前择出自己,她现在又会落得个什么样的结局
褚隅愣愣的看着跪在地上叩拜的夏拭薇,身子麻了半边
“谢小周将军救命之恩!”夏拭薇惊魂未定,忙不迭地谢道
姬鸾一走,周晟脸上的笑意也消散地无影无踪,他没有落下一字半句的安慰之语
“夏家女惊扰公主病体,掌嘴三十。”
他扔下这一句,便又退至人群中
雷声伴着雨点落下,掌嘴结束时,夏拭薇发髻松散,眼泪模糊了精致的妆容,狼狈至极
三人大眼瞪小眼。挤在褚夷的轿辇里,气氛安静地落针可闻,而褚夷被夹在姬越和褚隅中间,拘谨地坐着
“咳咳。”褚隅不自在地咳了咳
“他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啊。”
姐妹俩互相挤眼
姬越今日不知是怎么了,面上总想笼着一层驱不散的雾霭般,是他自己提出无论如何也要送两姐妹回府,现在摆脸的也是他,褚夷甚至还在想着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这才惹得他这般
她本来还想在轿辇里告诫褚隅两句,但姬越一钻进来,又要顾忌着褚隅的面子,搞得她不知说什么好
他冷不丁开口,“表妹是不是觉得,我和舜华一样,喜怒无常?”
一旁的褚隅悄悄地点头
褚夷问:“表哥为什么这样问?”
“徽州。”
他说:“三圣公主的封地便是徽州。”
“所以褚游公子才会···”
褚隅还在状况外,“那是谁?”
姬越看着褚夷,“我记得,褚姑父的故里,也是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