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伏天初至,凤梧宫终于撤下殿中的炭盆,但也因为姬鸾身子的缘故,就算天气再热,殿中全天也只许在日头最毒的两个时辰取两块冰驱驱暑热,但这可苦了杯杯
凤梧宫中所有人都以为它是最亲近人的,谁知一入了伏天便大变了性情,反同它主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成天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
姬鸾赤着脚,身上衣料也穿得轻巧,一人一猫玩累了便双双蹦上她的贵妃榻上。她要了一碗冰酪吃,还未接过便被半路截去了
尧京墨将冰酪藏去身后,随后又奉上一碗汤药,“这种冰甜的糖水伤牙得很,臣在汤药里加了酸梅汁,很是生津止渴的。”
姬鸾白了他一眼,还是捏着鼻子把汤药吃了吃了进去。尧京墨见状欣慰地笑了笑,转身正要走却又被一把揪住衣袖
“冰酪,还来。”
尧京墨不为所动,继续将冰酪背在身后,活像说教的派头,但语气却十分的耐心,“才进了药,不好再进别的,这碗冰酪先赊着,等到明日再吃不迟。”
“谁同你说是本宫要吃了?这碗冰酪本就是替杯杯要的。”
猫儿此时也像是不满自己被忽视,应景地叫唤了一声,姬鸾也感叹道:“唉,果然不是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
姬鸾美其名曰照看杯杯,可实际上一日十二个时辰,杯杯有大半都浪在外头,回来便倒头睡在她的怀里,实在是从未亏待过自己,这才被养得油光水滑的
尧京墨冤枉极了,“杯杯是臣捡来的不假,却也不是臣不管它,实在是单照顾公主您就已经叫臣分身乏术了。”
姬鸾拧眉,“什么意思,嫌麻烦?”
尧京墨连连摆手,他兀然看见杯杯颈上戴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颈环,蹲下身去细看
这只环通体由金丝编成,环下垂着一只小兽,再看才能看清,是一只猫儿。起先只觉得眼熟,而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它与姬鸾的长命锁大同小异
尧京墨:“公主何时竟给了它这个?”
姬鸾人精得很,一听便听出了尧京墨的弦外之音,善堂时且还不见这环,回来后便得了,他又怎么会真的不知道这只环是姬鸾什么时候打的
“呵。”
她抢过尧京墨手上的冰酪,俯身榻上,小指轻轻点过,划在茶案上,任猫儿舔舐水痕解暑
“就是在杯杯抓伤夏拭薇后,本宫赏给它的。”
她抬眼,正正当当接住尧京墨不解的眼神
尧京墨道:“人同人之间尚且讲究赏罚分明,衍生出许多规矩来约束己身。今杯杯犯错伤人,公主反赏它,不是叫它更生伤人之心吗?”
“第一。”姬鸾理直气壮地摊摊手,“规矩是用来约束像你们这样的人的,本宫只负责维护你口中所谓的规则,安坐高台。”
尧京墨哑口无言,姬鸾则继续道:“第二,本宫可从未觉得杯杯犯错。”
“它学会亮爪保护自己,本宫只会替它高兴。”
尧京墨觉得她的这个说法很是新奇,“可杯杯未必就明白公主的本意,这样岂不叫它同稚儿般,以为掉眼泪就有糖吃?”
姬鸾听完,甚是不解,理直气壮道:“有何不可?就连本宫的长命锁也是母妃为本宫的第一声啼哭而打的奖赏。”
尧京墨一愣
她思绪飘向远方,“本宫降生之时,母妃说她吓坏了。”
“没有新生的第一声啼哭,甚至没有呼吸。”
整个产房内充斥着骇人的血腥气,贵妃的脸色难看得吓人,没有听见小公主的第一声啼哭,场面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期盼着这份寂静由小公主来打破
“娘娘···”终究是赶来的太医先战战兢兢发了话,“想是娘娘孕中忧思过度,连带伤及了胎身,若是小公主没有哭声··只怕是··”
“只怕是什么?”
“只怕是··死胎。”
“一派胡言!”贵妃虚弱,但这声呵斥却直听得人双腿打颤,“这是本宫同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怀胎十月,怎会是死胎,你若是再胆敢诅咒我儿,本宫定回明陛下,叫你举族株连!”
太医这时怎还敢如实相告?眼前这位不是别人,可是那位周三小姐啊!人家入宫前是护国将军府金尊玉贵养大的将门虎女,入宫后更是圣宠不衰的贵妃娘娘,姬晋心尖上的人。她说要灭自己的族,还能是玩笑不成?
眼下只有唬住她而已
“只要小公主哭出来!只要公主哭出来一声就够了!”
贵妃抱着小公主,泣不成声,“儿,哭呀。”
她的哭声不同于新生稚儿那样刺耳,听起来却是十分揪心
她紧贴着小公主小小的脸蛋,想最后再感受她身上残留的那与自己相同的体温
“我的儿···”
这是她和姬晋的第一个孩子,可姬晋还没有看过。想到这,周贵妃的抽泣愈来愈止不住
忽然,像是觉察到了母亲的心思,怀中的小公主起了微弱的呼吸。贵妃当然是第一时间发现的,许是作为母亲的直觉,她赶忙打横抱过小公主在怀里,拍起她的背
终于,在产房内众多双期盼的眼睛中,小公主哭出了第一声。
公主的哭声很小,看得出她已经用竭了全身气力,可哭声就是宛若猫儿唤奶吃的叫声一般
随着小公主发出第一声啼哭,贵妃死寂一般的心脏又重新跳动起来。她顾不得自己身上还汗涔涔的,满心欢喜的抱着女儿不肯撒手,就是想要多听听孩子的哭声
“凤舞长生曲鸾杯续命歌”
她的眼眶被泪浸过,亮澄澄的,眼神落在小公主身上,一刻也不肯挪开。在看到女儿的第一眼,贵妃就知道她是自己要用一生去疼爱的人
“鸾儿。”她在姬鸾脸蛋上落下轻轻一吻,“即日起,你就叫姬鸾了,我的儿。”
姬鸾晃晃胸前的长命锁,娇俏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事实就是这样。”
尧京墨看了看她怀中撒娇的猫儿,竟不免联想到姬鸾急病那夜,她也是那样一边伏身在贵妃身下,一边又娇憨地向贵妃哭诉自己行径的
“原来是这样。”尧京墨别过脸去,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姬鸾掂掂怀中的猫儿,不屑道:“罢了,看你这憨样,这样简单的道理也不明白,也不指着你做什么了,别教坏了本宫的杯杯去。”
那日,姬鸾赏了夏拭薇一个巴掌,现在想来,当时的尧京墨自己竟比姬鸾都急。那时夏拭薇一力隐忍,周遭人看向姬鸾的眼神分明都多少带些怨怼,若是日后有心之人借由此事发作起来,姬鸾一时不占理,又有恶名在外,总怕她吃亏。可后来,珠遗县主下场择出了自家的小妹,小周将军又一手保下夏拭薇。姬鸾呢?她当时会不会觉得委屈?
好在她看起来并没有想那么多就是了
尧京墨默默收拾起一人一猫留下的满目狼藉
公主啊,其实,会哭的小孩不一定有糖吃,只有被爱着的孩子才会
近日来不知为何,褚夷梦魇的频率明显多了起来,且越来越严重。从前睁眼尚还在自己屋内,可近来好几次竟醒在了昏暗的院落里。褚夷畏黑,又每每惊醒在黑暗中,可心疼坏了褚之筠。这不,当即就是下令全府各处角落都要掌上灯不说,更添了好几拨巡夜的家丁奴仆,入了夜,院里比简直比白日还热闹些
褚夷带着歉意道:“世兄借住本意潜心考取功名,可近为来我的事所累,怕是都没能好好休息吧。”
褚隅的院子僻静,谁也不愿意挨着,褚鸷行和姒夫人这些年来早已习惯,也向来表示理解,不会有怨怼之语,只是褚夷总觉得害惨了才搬来借住的褚游,毕竟他的住所可挨得离自己的不远,若是褚夷梦魇时再多走两步,兴许就走到人家院里头了
褚游摆摆手,“左右晚上也睡不着,便会偶尔爬上窗槛上赏赏月,有时能瞥见别的风景也不错。”
咣咣咣——房门被叩响
褚夷以为是褚鸷行找来,还在打趣道:“世兄来了后,连带我这屋子里也热闹些了···”
话音未落,门才推开半扇,一抹盎然的绿瞬间撞进了她的眼帘,好像就连暑意也在这一瞬间稍稍褪减
姬越手里捧着几束荷叶,堪堪才漏出他的一双眼,细看那片绿意中好像还藏了些别的,原是除荷叶和莲蓬外他还连带着折了几支预放的花苞,娇嫩又清丽
这种天气,花苞和莲蓬上还带着晨露,姬越定是趁日头未毒的时候就采下来又忙不迭地送来的,果然,下一刻,褚夷就听见姬越邀功道:“今年的藕花表妹没能赏到,但第一茬莲蓬我定不叫你错过。瞧,特地带着梗折来的,保准新鲜。”若是他长了尾巴,此刻定翘上了天
“晏安也有这样好的藕花吗?”
身后的褚游开口后,姬越才发现他
“我道是谁,这不是姑父的世侄吗?早知你在,我便多折些来了。”
他同姬鸾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心里一点事全挂在脸上,一点也藏不住,用着这样一副臭脸说场面话,真叫褚夷哭笑不得
等等
“表哥怎么知道世兄同父亲的关系,那日你不是去得早吗?”
姬越没回答,只是兀自找了个地方坐下便开始剥莲子
剥这玩意伤手得很,它又娇气,多一分力便败了相,少一分又剥不开,因此格外需要耐心,褚夷见状也不缠着要他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