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知道姬越为什么做一番这样的话出来,但他难得正经一回,倒还挺唬人的,要不是褚夷知道他厌弃极了自己,怕是都要信了
这么多年过去,姬越也真是变了
“那待曲谱真的被我修复的那天,我定第一个弹与表哥听可好?”
姬越为难道:“可我不像母妃和父皇那样深谙此道,心思是从不在这上面的,怕是连好歹也听不出来。”
褚夷一想,姬越确实不像是听得来琵琶曲的那种人。好比叫一个不懂茶道的人去品茗,就算品的是最好的贡茶,于那人也不过是牛饮一通罢了
如果他不喜欢,褚夷是觉得有些难为他了
“不过能比父皇更先听过姑母的曲子,想来也不错。”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的兴奋起来,“那只曲子,可是父皇当年也不曾听姑母弹过的。”
没错,在褚夷继承那张曲谱之前,它就好像从未问世般,就算褚夷问起姬晋,他也只能摇摇头,惋惜地表示自己从未听过那只曲子。为此,那只曲子修复起来才更为艰难,因为当年从没有人真正听过长公主弹奏原曲
褚夷道:“表哥只等着那天就好了。”
走着走着,姬越不经意问起:“昨夜那事,当真不用父皇出面?”
晏京城脚下,哪有姬晋不能替褚夷摆平的事?别说就这几个质疑褚夷的声音,就算有人因为褚夷丢了性命,姬晋也保得下她。褚夷之所以不愿意姬晋插手,无非怕不好收场而已
褚夷无奈笑道:“可又能怎么办呢?”
可又能怎么办。此事乍一看蹊跷,好像桩桩件件都指向夏家女,但褚夷清楚,真要论起来,她身上可清白得很,说到底,只是行了善举的无辜人罢了。褚夷以县主之名支的粥厂,不管是要继续散粥还是撤走,也得是她回了话才有动作。既然褚夷没有听得半点消息,想也知道,必是有人半道截了消息去,且这人又支得动褚夷手底下的人
既要是自己人,又同夏拭薇交好,同时还恨透了褚夷
姬越看得出褚夷笑得勉强,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姬晋除褚夷外是不认其他人的,所以褚隅不能落在姬晋手里。这事在姬晋手底下发作,指不定姬晋给她治个什么忤逆不敬的大罪,但只要褚夷一手按下,这事关起门来也就不过是褚家事罢了
“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做到底是不是对的。”褚夷蹙眉
姬越轻飘飘地说着风凉话:“做姐姐做到这个份上你也是够可以的了。”
褚夷无奈瞥他一眼,他又改口道:“但是就论妹妹这个身份来说,你可要比舜华要讨人喜欢多了。”
“表哥···”
随着第一声雷声从云端传来,夏天才算真正来到这片北地。在晏京城听雨打荷叶声,听起来就像失心疯了似的
姬晋没留住褚夷,叫她找借口辞了回家去,她一走,御池边的人也就散了
回到褚府,就连身上的衣裳也来得及没换上一件,褚夷在前边踩着湿泞泞的鞋履,在廊上走得哒哒响,后头就是折桂在一力追赶
“县主!先把行头换了吧!一会该着冷了!”
折桂掂着干爽的行头在后边追了半天也不见褚夷歇下来,往日从不见褚夷这样,眼瞧着褚夷去的方向也不像是自己的院子,感觉两人倒离褚隅院子越来越近的样子
祝娘被动静吸引过来,问了一嘴:“怎么了这是?”
“不知道怎么的,县主打从宫里回来就一头往二小姐院里扎,衣裳湿了也说换上一件···”折桂干脆把衣裳塞进祝娘怀里,“劳烦祝娘跑一趟,看着长公主的面上,或许县主还听你的,有什么事都务必叫她把衣裳换了再说。”
“啧。”
祝娘虽不情愿,却也没说什么,跟在了褚夷的后头
褚夷一路上三步并作两步,裙角的泥点也略显得她狼狈,在喘了几口粗气缓过来后,她便叩响了褚隅的院门
“阿隅开门,是我。”
府上人是万没有不给褚夷开门的道理的,除非有人特地交代
她敲了一刻钟,衣裳都浸透了寒气。脚下,雨点打在廊上,久来激起一层薄烟来,在她的身下游来荡去。本来跑来时还不觉得冷,现下在门外立久了,真有一点寒气侵体的意思。看来平日折桂总挂在嘴边唠叨的果真不假
下一刻,褚夷的视线忽然被什么罩住,身上也多了一分暖意
衣裳一路上被祝娘掖在怀里,不仅被捂得热乎乎的,居然还带着祝娘身上那股好闻的熏香
这样说来也不好,但褚夷确实没想到祝娘身上的味道这样好闻的,毕竟褚之筠同她讲,祝娘是粗人出身,可这缕若有若无的味道却实打实的比所有安神香都叫褚夷有安全感
褚夷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找祝娘要这味熏香呢,只见祝娘臭着脸,一脚踹在了院门上,张口便骂:“这是住了一屋子死人还是怎么的?叫门也不应的?”
褚夷吓得身子一颤
见还没人答话,她抬腿又是结结实实的一脚,这脚下去,褚夷好像听见了里头门阀松动的声音
“莫踢了莫踢了···”
小厮怕门真被祝娘踹坏了,急忙出来开门,谁料刚把脑袋伸出来半截就被祝娘揪着头发拽了出来
“哎呦!”
吃了祝娘一个大嘴巴,疼得他眼眶里的泪直打转
祝娘:“这不是抻着脖子活得好着呢吗?怎么县主叫门也不应?”
小厮委屈道:“冤枉啊祝姐···,就算是借小的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不应县主的门呐··这不是··这不是主子吩咐····哎呦喂!呜呜呜呜····”
话音未落,另一边面上又吃一嘴巴
“吃里扒外的东西,褚隅算你哪门子的主子?没有公主,你们老褚家在晏京就是个屁!”
祝娘啐他一脸,又抡圆了膀子要打。小厮真是被打得迷迷糊糊的了,一个飞扑就去抓褚夷的衣袍,他下意识觉得只有褚夷能救他一条狗命了
“求县主救救小的!小的保证再没第二回了!”
祝娘是为自己出头,虽然在这时拆祝娘台也不好,但照这样打下去,这小厮怕是真的要被她打坏了,再者,此行褚夷还有正事要办
“祝娘别恼了,不懂规矩打过便罢了吧。”
褚夷够过来的手冷得吓人,祝娘冷哼一声,算是放过了他
“瞧好了,这才是你正经八百的主子,屋里头缩着的那个····”
“阿隅在吧?”褚夷打断她,小厮使了个无声的眼色她便拉着祝娘进了屋里
褚隅在看到褚夷的那一刻还委实疑惑了一下,照她对褚夷的了解,褚夷这么体面的一个人,碰上她这套无赖路子就只能吃亏了,可在又瞥见她身边的祝娘外顷刻间又什么都明白了
这女人的路子可比她要无赖多了
褚夷:“阿隅,我们聊聊吧。”
褚隅承认的得理直气壮:“如果大姐是为了前些天粥厂这事来问我的罪,那我便认下了。不错,是我在散下去的粥里掺了东西。”
如果褚隅只是以她的名义下令在朱雀大道大摆粥厂招人非议也便罢了,无非损害些名声,褚夷甚至不想追究褚隅这般幼稚行径的罪责。可这次却是确确实实有人因为她的粥厂吃坏了,如此便是包藏祸心,有心害褚夷于不义了
褚夷想到了这种可能,心底却不敢去信。就算明知此时十有**就是褚隅做的,可褚夷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一回来便直奔她这来,褚夷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只是想听褚隅为自己辩解一二而已
“为什么?阿隅?”眼尾的燕尾睫一扇,盈不住的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狠心?”
褚隅根本不为所动,不屑道:“别装了大姐。我偏不信,连生母面都没看清过的你,这些年来却是真心缅怀她的。说到底,大姐你缅怀的究竟是你母亲还是大晏的长公主,大姐你自己分得清吗?”
褚夷几乎要失声道:“你觉得我沽名钓誉?用母亲?”
“我就不信,若是大姐你不是托生在长公主肚子里,还能装得出这幅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什么双姝美名,什么县主殊荣,这些才是大姐你真正在乎的吧?你既在乎这些,我偏要撕下你这张虚伪的画皮,好叫所有人都看看,他们口中交口称赞的珠遗县主究竟要如何收场。”
“是谁教你这样说的?”
褚夷没有像褚隅预料中那样歇斯底里的同她扯破脸皮,反而是以一种极其不可置信的语气问出这句,这是褚隅没想到的。她明显愣了一下
“这不是你的本意,阿隅。谁教唆你这样做的。”
褚夷的语气不容质疑,几乎可以用断言来形容。她本以为是褚隅一时糊涂才做这样的傻事,但听完褚隅的话,她才恍若初醒
褚夷擦干眼泪,“是夏小姐?”
褚隅下意识反驳道:“莫攀扯旁人····”
“阿隅。”
她说:“你阿娘弃世时,你抱着我痛哭的样子,我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