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江洛市的天气格外好,难得出太阳,小区里不少人在楼下晒起棉被,阳光透过缝隙钻劲来。
景霜星睁开眼睛,一时间分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处,天花板莫名出现一个细小裂痕,她盯着看了半天,才意识到在外婆家。
床头柜的手机响起,她拿起看了一眼——景峰打来的。
“新学校怎么样?”景峰的声音疲惫,最近公司事物繁忙,客户难搞,几个派出去商议的手下都无功而返,迟迟拿不下单子,让他更疲惫,连着几天都在操心。
景霜星想起前两天后勤处那件事,睫毛垂得更低,遮住眼底那点没藏住的涩,嘴角勉强往上扯了扯,但没半分笑意。
她说,“…我不想上学了,那些人和莲湖三中的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接着传来景峰压抑的怒火,“景霜星,我让你上学是为了好好读书,而不是在意别人的看法。你只要不在意他们,不惹他们,还会有这些事吗?”
“当初你拿美工刀伤人,别人家长都闹到公司去了,你知道我赔了多少钱吗?”
对面还要再说些什么,她不再吭声,挂了电话还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裂痕。
景峰又是这样,出了什么事都让她忍受,从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就连这次转学也是。
门被敲响,吴英在外面叫她出来吃饭,她随意应了声,压下翻涌的情绪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件衣服。
餐桌上摆着几碗热气腾腾的咸粥,还有几杯豆浆。林建生已经坐在桌前看报纸,见她出来,笑眯眯地放下报纸:“睡得还好吗?”
景霜星点头,在林建生对面坐下,这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沉,没有噩梦,没有半夜惊醒。
吴英端着一碗没有放葱花的咸粥放在景霜星面前:“快吃,趁热。”
景霜星看到特意没有放葱的粥一愣,抬头看向吴英,她都做好准备挑葱了,没想到当初只是随口一提不吃葱,老人就一直记着。
“哎呀!”吴英突然拍了下额头,“瞧我这记性!又忘记买油了,等一下我就去买。”
“我去吧。”景霜星脱口而出,“正好..我想熟悉一下周围环境。”
吴英和林建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林建生点点头:“也好,让星星熟悉熟悉路。小区出门右转走五分钟就有个超市。”
吃完早饭,景霜星拿着吴英给的购物清单和钱出了门。为了防止引起注意,将银发拢到耳后,戴上准备好的鸭舌帽和口罩,还有墨镜。
走之前差点忘记抹上防晒霜,她天生白化病,皮肤比常人更脆弱,容易在阳光底下晒伤。
戴墨镜也是因为她缺少黑色素,导致瞳孔存在畏光问题,虽因景峰早期花了不少钱干预治疗,没有其他患者那么严重,但依然还有轻微瞳颤的情况。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即便她已经戴上了墨镜,仍能感觉到光线带来的不适,眼睛有些颤动,她眯起眼,加快了脚步。
小区附近的超市有些老旧,墙体有些脱落,玻璃门上贴满了广告,把手上有些没撕干净的胶痕。她没注意随手就摸到了,黏黏糊糊地,恶心的直皱眉头。
超市里光线不算明亮,昏昏暗暗,但也能看清。
她核对清单,推着购物车穿过狭窄的过道,货架间的通道只容得下一人通过,两侧堆着成箱的促销商品,她不得不侧身避开,生怕一不小心碰到。
“特价鸡蛋每人限购两盒。”收银台旁的喇叭循环播放着促销信息,
景霜星逛了一圈,在粮油区停下脚步,货架最高层摆着外婆常买的那种菜籽油。
她踮起脚尖去拿,听见身后传来推车的响动。转身却碰倒旁边堆成金字塔形的罐头,金属罐子哗啦啦滚落一地。
她慌忙蹲下去捡,银发从帽子里滑出来几缕。抬头时正对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人已经利落地捡起三个罐头拿在掌心。
景霜星顺着那只是往上看,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沈京舟蹲在她面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内搭黑色短T。
她认出是那个后勤处替自己解围的那个人,有些惊喜和意外。
沈京舟将罐头重新堆回促销台。他动作很利落,三两下就把散落的罐头复原成整齐的金字塔。
景霜星张了张嘴,刚要感谢他,少年抢先一步开口:“要拿哪个?”
她反应过来,指了指黄色包装的菜籽油,“那个…最上排那个。”
他毫不费力地取下油瓶,在递给她时目光在银白的发丝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移开。
“谢谢。”
沈京舟没说话,推着购物车离开。她注意到他的购物车里只有几包挂面和一袋子的散装鸡蛋,简单得不像一个正常人的三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他:"那个...昨天的事,谢谢你在后勤处帮我。"
沈京舟停下脚步,他没认出来,但昨天后勤处那件事,他只记得自己仅仅是看不惯几个男生欺负一个女生,连样貌都没看清。
他对于任何事情都很随意,不会刻意去记。
不是记性不好,而是根本不在意。
景霜星站在原地,看着他高瘦的背影消失在货架之间。她看了看购物清单,还有几样东西没买。推着购物车继续采购时,不知为何,总忍不住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结账时,她发现沈京舟就排在她前面四个位置。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当收银员报出金额时,他掏出钱包的动作顿了一下。
“差五块。”收银员面无表情地说。
沈京舟翻遍了口袋,只找出几个硬币,后面几个人有些等不及了,不满地啧一声,一个中年大叔还嚷着叫他快点,不要耽误时间。
整个场面尴尬极了,景霜星鬼使神差地走上前,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元纸币递了过去。
“我帮你付吧。”
沈京舟侧过脸,眼睛闪过一丝诧异,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景霜星虽然戴了墨镜,透过镜片莫名有些尴尬。
“不用。”他从购物袋里拿出一袋火腿肠放回柜台,“这个不要了。”
收银员不满地撇撇嘴,开始重新计算价格,景霜星看着他把剩下的东西装进塑料袋,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超市。
结完账,她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秋阳正斜斜地洒在街道上。清风拂过,路边的梧桐叶簌簌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想到沈京舟购物袋的东西,几包袋装挂面,还有一袋散装的特价鸡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平时就吃这些吗?
她手里的购物袋装满了吴英要的食材,有新鲜的蔬菜、鸡蛋、一瓶菜籽油,还有一小袋外婆特意嘱咐要买的冰糖,说是要给她炖银耳喝。
对比太鲜明了。
她抿了抿唇,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
吴英穿着碎花围裙,正在颠锅翻炒着菜,餐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肴,满满当当的,像是过年一样。
景霜星看着那些菜,又莫名想起购物袋的那些东西。
吴英察觉到她的沉默,问道:“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
吴英擦了擦手,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星星,要不你去401叫京舟上来吃饭吧?刚好你们认识一下,彼此多个照应,就说是我请的感谢上次他帮你提行李。”
她迟疑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推开门下楼,四楼的楼道比五楼更暗一些,墙皮脱落地厉害,角落还能看到几处发霉的痕迹。
生锈的铁门上还贴着前几年的褪色春联,红色的纸张已经泛白,边角卷曲着,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敲得太轻了,正犹豫要不要再敲一次的时候,门开了一小条缝,露出一双眼睛。
沈京舟戒备地问,“干什么。”
“我外婆请你上去吃饭。”
沈京舟明显怔了一下,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他眉头微蹙:“不用了,谢谢。”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回旋余地。
说完便准备关门。
景霜星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伸手抵住了门板:“饭已经做好了,她说为了感谢你上次帮我拎行李箱。”
这一次,沈京舟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从她的眉眼到抿紧的唇,最后定格在雪白睫毛上。
他认出来眼前的少女是自己在后勤处帮助的那个,有些惊讶,他侧身,让开了一小位置,“进来等吧,我拿件外套。”
门虚掩着,像是默许她跟进去。
景霜星踏入这个陌生的空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
他的房间比想象中还要冷清,不到六七十平方的三室一厅。唯一的生活气息,是客厅垃圾桶里的泡面袋,阳台上挂着半干的衣服,正在运作的洗衣机,
她的视线扫过客厅,在看到墙上的照片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面容刚毅,穿着警服,女人温柔地笑着,眉眼间和沈京舟有几分相似。
“走吧。”
沈京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她慌忙收回视线。
他已经套了件黑色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素色的棉质T恤,领口松松垮垮垂着。
两人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是沈京舟。
楼道那次的提行李箱,后勤处那次的见义勇为,还有方才超市里的偶遇,竟然都是他。
…
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门一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与楼下那个冰冷的房间形成了鲜明对比。
吴英热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京舟来啦?快坐快坐,饭菜马上好!”
沈京舟站在玄关,目光扫过温馨的客厅、堆满菜肴的餐桌,最后落在厨房里忙碌的老人身上。
他垂下眼睛,说道:“谢谢吴奶奶。”
那一刻,景霜星似乎看见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饭桌上吴英不断给两个人夹了几块排骨,碗里很快堆起小山。
一直安静吃饭的林建生开口:“你爸给你安排的什么学校来着?”
她正在挑出骨头,闻言手一顿:“启明中学。”
“启明中学?”林建生突然抬头,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转了个来回,“巧了,京舟不就在启明读高二吗?”
沈京舟将一勺紫菜汤送入口中,只是睫毛颤了颤,喉结滚动着咽下汤汁,才淡淡道:“嗯。”
“哎呀这可太好了!”吴英拍了下桌子,震得碗碟响,“你们可以一起去上学啊,她刚来到这,还人生地不熟的...”
吴英又给沈京舟盛了碗汤:“京舟啊,我这孩子叫景霜星,性格软,又因为长得不一样,老是被人说闲话,我这个做外婆的心里不踏实。”
沈京舟明白了吴英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抬起头,双手稳稳地接住那碗汤,:“我会在学校多照顾她的。”
可两位老人却不知道,他们其实早就认识了,在那次的后勤处。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沈京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他看清来电显示时,景霜星明显看到他眉头狠狠皱了一下,脸色不好。
“抱歉。”他放下筷子,“我得先走了。”
林建生和吴英对视一眼,老人点点头:“有事就去忙吧,改天再来吃饭。”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让饭桌陷入短暂的沉默。
景霜星忍不住问,“他经常这样吗?”
吴英:“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