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 第2章 上学

江洛天气稍稍回暖，整座城市像是被裹在一层半透明纱雾，阳光不再是盛夏那种锋利的白，而是掺了三分倦意的淡金色。

阳光透过枝干斜斜地照射进来，景霜星，特意提前三站上车，选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确保前后左右都没有人。

周遭的议论声从车厢前方传来，景霜星将米白色长发往前拨了拨，厚重的发丝遮住了脸，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与旁人隔绝开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确认没有一丝褶皱，才放松些许。

“启明中学站即将到了，请乘客...”

机械提示音响起，景霜星站起来，车却急刹了一下，她险些站不住整个人往一侧滑倒，前排的男生下意识要去扶，却透过看见那墨镜下的粉色眼睛瞬间僵住了动作。

景霜星调整好歪斜的墨镜，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不用。”

那男生伸到半空的手僵了僵，默默收了回去。

公交车停稳，她一步走下车，身影很快融进校门口来往的人流里。

校门口的石碑刻着“江洛市启明中学”七个大字，景霜星背着包，戴着墨镜，站在校门几步开外的树荫躲着。

门卫室频频投来的好奇目光让她后背绷紧，擦了擦额间的汗。

启明中学是一所公立学校，在江洛市算是还行的学校。小初高为一体，所处环境位于市区，一出校门就是马路，拐个弯就到商圈。

景峰费了不少心力，好说歹说，托吴英两位老教师的面子求情，才总算把景霜星插班进了这里。

“新生？”值班的男老师走过来，看清她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表情，“教务处左拐二楼。”

景霜星颔首，她按照值班老师的指示到达了，教务处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收住粗重的呼吸，敲了敲门。

“请进。

景霜星推开门，走了进去。教务处不大，但整洁明亮，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了进来，办公室里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的中年女人。

教务处的李主任推了推眼镜，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银发上一顿，很快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景同学，你父亲打过电话了。”她递来一叠表格，“填好这些。”

“林老师很温柔，”李主任整理着文件，“我已经说明过你的特殊情况。”

景霜星笔尖一顿，她讨厌“特殊情况”这个词，就像讨厌他人用异样的目光看自己一样。填完最后一项，她放下钢笔，乖巧地站在一旁。

林老师比想象中年轻，扎着高马尾，眼角有细小的纹路。“景霜星？你的名字很美。”她接过材料时自然地移开视线，“我带你去教室。”

穿过漫长的走廊时，林老师介绍着校园布局。景霜星心不在焉地点头，注意力全在前方越来越近的教室门上。

那里的喧闹声让她胃部一阵抽搐，但脸上强撑着看不出任何波动。

“同学们安静。”林老师推开门，教室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景霜星后退了几步。

“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

景霜星声音小了些，“我叫景霜星，莲湖人。”

班上顿时死寂持续了几秒，台下的同学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她“与众不同”的外貌，后排突然响起掌声。景霜星没有抬头，走向林老师指定的座位，第三排靠墙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她低着头走向自己的座位，她能感觉到无数好奇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像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椅子和课桌都是崭新的，散发着一股木质清香，她小心地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

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头来，笑容灿烂：“你好呀，我叫蓝芷欣！”她的目光在景霜星的银发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移开，“你的头发真漂亮，像月光一样！我好想要这种发色啊。”

景霜星怔了怔，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评价。她抿了抿唇，：“谢谢。”

“你是莲湖人啊，哇塞，那边超繁华的！”蓝芷欣似乎是个自来熟，对任何人和事物都很热情，但这份意外的热情，让她有些不自在。

当下课铃声响起，景霜星紧绷的神经没有放松。她坐在座位上，假装专注地翻看课本，实则用余光观察着周围。不断有同学从走廊经过高三一班的教室，不少人刻意放慢脚步，伸长脖子朝她的方向张望。

声音从教室后门响起，其他班的男生正在挤在那里，毫不掩饰地指着她窃窃私语，那些视线或带着偏见，又或带着好奇。

额间的汗越来越密，喉咙开始发紧，莲湖三中的记忆涌来，那些嘲笑、孤立、恶作剧，还有被推倒在雨中的那一天。

她银白色的睫毛低垂，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看什么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坐在前排的同学都转头看过来，连那那些围观的人群也噤了声。

沈京舟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他戴着那顶黑色卫衣帽子，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的站姿有些奇怪，左手似乎不经意地按在腹部，但周身散发的气场却让那几个围观的学生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没、没什么...”其中一个男生结结巴巴地说，然后几个人迅速散开了。

景霜星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却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座位，径直朝教室后门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中。

…

沈京舟快步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额前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眼下是两片明显的青黑。

“清醒点。”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腹部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他伸手按了按，黑色卫衣里缠着的绷带似乎又渗出了血。

他拧紧水龙头，防止水溅到别人身上，低下手甩手上的水珠。

走出洗手间，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沈京舟眯了眯眼，周棋易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却在碰到身体的瞬间感觉到对方的僵硬。

"你又去打拳了？"周棋易皱眉，压低声音问道。

沈京舟不动声色地挣脱他的手臂，淡淡地“嗯”了一声。

"伤得重不重？"江理郁穿着蓝白校服外套，里面穿着一件白色卫衣，他走了过来，目光在沈京舟身上扫视，最后停在他下意识护着的腹部。

周棋易和江理郁，是沈京舟初中起就混在一起的死党。三人里，周棋易个子窜得高，皮肤是常年打球晒出的健康小麦色。

江理郁则更高一些，皮肤白，总是架着一副斯文的黑框眼镜。而沈京舟，虽只比他俩略矮一点，但一身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很好的弥补这一点。

“没事。”他转移话题，“找我什么事？”

周棋易和江理郁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沈京舟不想多谈。周棋易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下午我们和三班搞了和体育比赛，过来看看？”

沈京舟沉默了片刻，想到自己放学后也没啥事，就点了点头：“行。”

三人并肩走在走廊上，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们身上。周棋易悄悄摸出手机刷了刷校园论坛，突然“卧槽”一声。

“怎么了？”江理郁凑过去看。

“老舟，你们班上来了个白毛，据说是白化病，浑身都是白的，跟个雪人似的。”周棋易把手机屏幕转向两人，“有人偷拍了照片，你看。”

沈京舟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

论坛的文案是：“我靠！启明中学高二一班来了一个白毛！”配图是一张银发少女低着头站在讲台上，纤细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粉色的眼睛低垂着。

周棋易性格比较大大咧咧，一时嘴巴没把门。沈京舟语气冷了几分，提醒他：“不能这样说别人。”

周棋易和江理郁都愣住了。他们这位朋友向来对校园八卦漠不关心，今天却突然发表意见。

“呃...我就是随便说说的。”周棋易挠挠头，“不过你说得对，这样确实不太好。”

…

今天没上晚自习，当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景霜星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余光瞥见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空荡的教学楼走廊，她特意等到这个时间，就是为了避开人群。

林老师交代过，新学生的校服需要去后勤处领取，她看着备忘录记下的路线，穿过一个又一个走廊，后勤处在体育馆侧门旁的小平房。

景霜星推开门，里面只亮着一盏老旧的灯，管理员不在，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走进去了。

后勤处装满了各种材料，有新书，还有些体育教材。她环视一圈，校服摆在最角落的一处柜子上。她拿起几件核对尺码，发现都没有适合自己的。

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男生的打闹笑声，有人注意到后勤处的门没关紧，小跑着过来。景霜星下意识往角落里挪了挪，希望那些声音只是路过。

半开的门却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砰”的一声巨响。

“我靠，这不是论坛上那个白毛女吗？”一个戴着发带的男生瞪大眼睛，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

“白毛女”三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猛地刺进景霜星的耳膜，使她心里猛得一沉，整个身体僵住了。

果然…就算是换一个环境，这些歧视和外号都依然存在，她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再晚一点来拿校服。

又不是非拿不可，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拿。

她低着头，试图从门边溜出去，却被另一个高大的男生挡住了去路。

“急什么啊？”男生咧嘴一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让我们看看嘛。”

他的手指伸向景霜星的脸，一把拿下了墨镜。她后退几步，脊背撞上了铁架，几件校服掉在地上。

“这眼睛...”男生凑得更近了，呼吸喷在景霜星脸上，“粉的？戴美瞳了吧？”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拿出手机，摄像头对准了她颤抖的睫毛。

“你的眼睛不会有问题吧？”发带男生起哄道，“白内障？”

景霜星猛地抬头瞪着他们，手指先于意识摸到口袋里的美工刀，掏出来的下一刻，一道淡漠的嗓音从门外响起。

“干嘛呢”

逆光中，一个少年立在门口，半边身子浸在光雾里，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下。原本散漫的姿态瞬间收住，目光扫过被围住的女孩，脸色一下子沉得难看，连眉峰都压得极低，一副要发作的臭脸。

身后两个朋友刚要开口说笑，瞥见他这神情，也跟着闭了嘴，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关你什么事？”发带男生率先开口，语气满是不在乎，和被打扰的烦躁。

沈京舟借着身高的优势，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发带男生，“堵在这里欺负一个女生，你们这样有意思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住他，“启明中学的校规，是让你们用来堵后勤处耍流氓的？”

他最讨厌欺负弱小的人，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尤其是几个男生围着一个女生欺负，这样的行为让他觉得很差劲。

发带男生被他看得心头发怵，却又咽不下这口气，他第一次这样被当众狠狠打脸，还是在自己的小弟面前。

同伴看出他脸色不对，想要拉住，却被一把他挣脱开，挥起拳头就朝沈京舟面门砸去：“少他妈装正经！”

拳头还没到眼前，就被沈京舟稳稳当当地用手攥住，他甚至没怎么用力，指关节却捏得发带男生的手腕“咔咔”作响。

“疼……疼！”发带男疼得脸都扭曲了。那几个跟着他的男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镜头歪歪斜斜地对着景霜星苍白的脸。

周棋易上前一步想打圆场，却被江理郁拽了拽袖子，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别惹沈京舟这时候的脾气”的默契。

“道歉。”沈京舟冷冷吐出二字，随后松开了他的手腕。

几个男生已经被吓得跟个鹌鹑一样，瑟缩着头，反复说着“对不起！”，逃也似的从后门跑了。

景霜星盯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想那些人刚刚那副嚣张劲去哪了，刚才不是很拽吗。

沈京舟认出她是论坛上被讨论的那个人，想到新生入学都是自己去后勤处拿校服，他走到柜子旁，拿着用塑料袋包装好的校服。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标签上，随意地问，“你穿多少码？”

“…S码。”

他应了声，从柜子里翻了翻，找出S码的校服递给她。

“谢……谢谢。”她接过校服，指尖触到他掌心时，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学校里有些人就是这么欠，你不用在意，有事及时报告老师。”他开口，嗓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我先走了。”她抱紧校服，往后退了半步，银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再次谢谢你。”

沈京舟没吭声，只是看着她转身跑出后勤处，又很快消失在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