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 第4章 月考

江洛市东区，地下拳场内。

昏暗的灯光下，汗水和血腥味混杂在空气中，宽大的场地内中央有一座擂台，四周从高到低依次摆满不少软皮座椅，观众们的叫骂、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京舟推开更衣室的铁门，梁绍明立刻迎接了上来，脸色露出紧张的神情：“今天这场比赛恐怕有些难度。”

梁绍明是沈京舟的经纪人，他八面玲珑，善与交集，而且懂得虚张声势，深谙人性的道理，属于是这行业的老油条了，混得也如鱼得水，两个人合伙近些年来在地下拳场赚了不少钱。

沈京舟没说话，径直走向角落，脱下黑色夹克放在柜子里，耳边是梁绍明喋喋不休的声音。他里面只穿了件背心，露出精瘦却布满伤痕的上身，左肩一道狰狞的疤痕，右臂上还有几处未愈的淤青。

此次他唤沈京舟来拳场一趟，就是之前沈京舟初入拳场，为了在这站稳脚跟，也为了那笔丰厚的奖金，就高调挑战老人“夜虎”。结果不出意外，用了肋骨断一根换来的比赛的胜利。

老前辈夜虎丢了面，提升自己后又来发起挑战，这次甚至惊动了老板，让两人想拒绝都不行。

“夜虎此人最阴险，你切记要小心。”梁绍明凑过来，递给他一卷绷带，“恐怕他还记恨当年你丢他面的事情，一个老人被初来乍到的新人这样弄得下不了台。”

“梁叔，我明白了”沈京舟开始往手上缠绷带。

外面的主持人突然提高音量：“接下来，让我们欢迎“孤狼”！！”

欢呼声涌来，沈京舟深吸一口气，将额前碎发往后一捋，露出那双漆黑的眸子。

…

翌日，景霜星早早地来到校园，园内一片寂静，只有渺渺几声树叶飘落的声响。

班级已经有了几个学生正在低头预习，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摊开书本也复习起来。

一股淡淡地沐浴**气钻入鼻腔，她抬起眼瞧去，见沈京舟刚好路过自己，两个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瞬，景霜星迅速低下头，余光瞥见他径直朝着后排座位坐下，从抽屉翻出书本认真阅读起来。

这时班上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学生，气氛随着他们渐渐开始热闹起来，景霜星复习完毕后，抬头揉了揉发酸的肩颈。

发现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说笑，却没人靠近她的座位，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自己与他们隔离开。

这让景霜星忽然想到动物园里的动物，它们被人类巨大的牢笼隔离开，她觉得自己其实也一个动物没什么区别。

走廊上传来高跟鞋“咚咚咚”地声响，数学老师许玉兰推开门走进来，她从讲桌翻出一沓纸，开始点名。

“景霜星…”

在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许玉兰却皱起了眉头，嘴里念念有词，抬头狐疑的目光朝着教室望去，最后停留在第三排的位置。

班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景霜星身上，让她感到一丝丝不安，紧张地捏住了课本。

“你是昨天新来的同学吗？”许玉兰扶了扶眼镜。

“是。”景霜星回答。

“好，请坐。”许玉兰点点头，目光在景霜星身上停留片刻后移开，低头翻看教案。

上课上到一半，教室后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只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校服领口歪歪斜斜地敞开着。

“蓝芷欣！”许玉兰拿着教鞭重重地拍了下讲台，“这都上到一半了才来？”

蓝芷欣俏皮地做了一个鬼脸，猫着腰溜进教室。

“同学们，把课本翻到第86页。”

教室里响起翻书声，景霜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预习时标注的重点。之前在莲湖时一直无心学习，如今来到了这个新环境终于能认真下来了，曾经难以理解的变得清晰起来。

“谁能回答这个问题？”许玉兰指着黑板上的例题问道。

教室里一片寂静，没人举手，景霜星毫不犹豫地举起手。

许玉兰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景同学？”

景霜星一五一十的回答出来，甚至还说出这道题的另一种解法。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窃私语，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假装没注意，低头记笔记，嘴角却微微上扬。

“完全正确。”许玉兰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看来新同学预习得很充分。”

课进行到一半时，许玉兰突然停下讲课，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叠纸。

“同学们，有个重要通知。”她环视教室，“明天开始，我们将进行为期三天的月考。”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响起一阵阵哀嚎。

“什么？这么快？”

“我还没复习完呢！”

许玉兰拍了拍讲台示意安静：“考试范围就是这学期我们学过的所有内容，这次月考成绩会计入期末总评，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景霜星听后，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墨点。虽然她在莲湖三中的成绩名列前茅，但还是稍稍担心了一下，毕竟自己还是落下了一些课程。

不过前桌蓝芷欣就没这么淡定了，她就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念叨着：“完了…完了。”

蓝芷欣的成绩一向徘徊在中下游，尤其是数学，一直都是她的弱项，她偷偷瞟了一眼台上许玉兰严肃的表情，又转头看向后桌景霜星，仿佛是希望这个新来的同学能够在考场当中拉她一把。

景霜星注意到她的视线，连忙提醒：“芷欣…快回头…”

可为时已晚，许玉兰的粉笔已经飞到了她头上，蓝芷欣捂住后脑勺，周围的同学目光顿时全落在她身上。

“蓝芷欣！上课不许走神。”许玉兰注意到她在发呆，拿起教鞭在讲桌上重重拍下，本就有些破烂的桌子更加摇摇欲坠。

许玉兰还想再说点什么，下课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走廊上也传开其他班的喧闹声。她收起教案，临走前，又回头扫了眼全班，扬了扬手里的教案，高声叮嘱：“明天月考必考，都给我好好复习！”

等许玉兰走远，蓝芷欣就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景霜星：“霜星！刚才老师说月考范围你都听懂了吗？那些会不会很难啊？”

景霜星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啊……就、还好吧。”

“还好是多好啊。”蓝芷欣趴在桌子上，不死心地追问：“你之前在莲湖会不会是尖子生啊？”

临桌的几个同学假装整理书包，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景霜星：“没有…就一般般。”

“一般般？”蓝芷欣瞪圆了眼睛，像是不相信似的：“刚才数学课你可是全班第一个举手回答对问题的！许老太那眼神我都看见了，跟看见宝似的！”

景霜星收回目光，想起莲湖三中公告栏上那个永远被涂鸦覆盖的名字。

以前她在莲湖的成绩算是不错，在竞赛中得过奖，也曾站在红旗下听着校长的赞赏。但这一切…都在汪姿含的到来时，都变了。

她开始变得自卑，敏感胆小，甚至厌学。无时无刻都在留意周边的环境，生怕再次被拖入小巷。

她垂着眼睛：“就普通成绩。”

蓝芷欣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这样啊……好吧。”

“那个…”景霜星的话峰一转，“如果你不介意，晚自习后我可以给你看看错题。”

蓝芷欣的眼睛亮起来，一把用力拥着她：“真的吗？！霜星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景霜星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蓝芷欣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不起啊，我太激动了。”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晚自习后我们去图书馆吧，那里安静，适合复习。”

景霜星点了点头，“嗯，图书馆见。”

…

整个晚自习景霜星都沉浸在一种微妙的情绪中，她期待着放学后的复习，又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帮到蓝芷欣。

钟声响起，教室里的同学们大多都在埋头复习，景霜星和蓝芷欣收拾好书本，朝着图书馆走去。

走廊的灯在头顶明明暗暗，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前方转角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景霜星微微抬眼，找寻着声音的来源。

只见周棋易正半挂在江理郁身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连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老江你这冷笑话...哈哈...真要把我笑死！”周棋易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江理郁无奈地扶了扶眼镜，嘴角却也噙着笑意：“是你笑点太低。”

一旁的沈京舟倚着墙壁，黑色卫衣的兜帽随意地挂在脑后，他单手插兜，唇角勾起，目光带着几分笑意看着闹作一团的两人，偶尔轻笑着摇头。

蓝芷欣随着景霜星的视线看去，胳膊肘碰她：“他们三个感情真好，从初中就是死党了。别看沈京舟平时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才像个正常的少年。”

景霜星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卸下了平日里的冷漠与疏离，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整个人都被点亮。

沈京舟似有所感，抬头朝着她们的方向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景霜星慌忙低下头，拉着蓝芷欣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两人渐渐远去，身后又传来周逍青的大嗓门：“老舟！待会打球你可不许放水！上次被你虐得太惨了！”

“就你话多。”沈京舟的声音带着笑意，“再磨蹭，篮球场都被别人占了。”

景霜星偷偷回头，只见三人笑闹着朝楼梯口走去。沈京舟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修长，他随意地揽过周逍青的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惹得周逍青又一阵大笑。

走远后，景霜星忍不住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蓝芷欣挑眉，脸上露出一抹笑，压低声音道：“我当然知道，初中时我们就是一个班的！那时候周逍青就是个活宝，成天围着沈京舟和江望年转，他们三个走哪儿都黏在一起。沈京舟看着高冷，其实特护短。”

“有次周逍青被隔壁班的人欺负，他直接堵在人家教室门口，把那群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见景霜星听得入神，蓝芷欣撞了撞她的肩膀，挤眉弄眼道：“怎么，对沈京舟这么感兴趣？”

她没说话，算是否认。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蓝芷欣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错题本摊开：“霜星，你看看，这些题我都不太懂。”

景霜星接过错题本，仔细看了起来，又认一字一句讲解。过程中，蓝芷欣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赶紧提问，她便会放慢语速，换一种方式再讲解一遍，直到完全理解。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图书馆的管理员开始催促大家离开，景霜星和蓝芷欣这才收拾东西。

走出图书馆，月光洒在她们身上。蓝芷欣伸了个懒腰，眉毛上扬：“霜星，今天多亏了你，我感觉好多知识点都明白了！”

景霜星笑了笑，“那就好，希望你月考能取得好成绩。”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蓝芷欣突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明天考试，你紧张吗？”

景霜星抿紧嘴，“有些紧张，但也还好。”

其实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毕竟这是在新学校的第一次重要考试，她希望能有个好成绩，证明自己。

“别担心，你肯定没问题的！”蓝芷欣拍拍她的肩膀，“大不了以后我天天缠着你给我补习，你成绩肯定会越来越好！”

景霜星被她的话逗笑了，心里的紧张也消散了不少。

走到十字路口时，蓝芷欣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东边岔路说：“霜星，我走啦！”

景霜星点点头，朝蓝芷欣挥了挥手，看着她蹦蹦跳跳消失在东边岔路，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入秋的江洛市一到夜晚温度就降下来，昼夜温差大，时不时刮着风，风卷着几片落叶打在她脚踝上，路灯把银发照得发亮，影子被拉得老长。

走到拐角身后传来“汪”的一声低吼。景霜星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只半人高的黑色大狗蹲在路中间，她从小怕狗，双腿瞬间发软，赶紧加快脚步。

可那狗哒哒哒追了上来。景霜星吓得拔腿就跑，书包带子在肩上晃得生疼。她边跑边回头，那狗吐着舌头越跟越近。

景霜星绝望了，她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到底是谁家的狗，为什么不栓上绳子，那黑色大狗也不停，就这样紧追着她，戏耍着她。

一人一狗就以一种你追我赶的方式跑了一段距离，景霜星体力不支，她停在路边，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腔起伏着。

“别、别追了……”她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那条黑狗似乎还不尽兴，冲着她又汪汪几声，在原地打转几圈，好像在说：人，继续跑啊。

一道身影撞进视线，她惊魂未定抬头，正对上沈京舟皱眉的眼睛。他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番茄和鸡蛋，还有一卷纸巾。

沈京舟沉声对狗说：“去。”

那狗真的后退，不再追了。

景霜星蹲在地上喘气，几缕刘海贴在额前，汗液浸湿后背，她浅色的眸子里蒙着一层雾，“谢谢你。”

沈京舟抬了抬眼，目光蹲在那双微红的眼眶，从口袋掏出一包手帕纸递给她，手帕纸的的包装是浅蓝色带着白花，有种清醒脱俗的感觉，还印着山茶花香的广告词。

她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和额前的汗，几缕被汗水黏住的发丝贴在脸颊边，狼狈极了。

她缓了好一会儿，气息才渐渐平稳，“真的……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京舟没应声，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女孩眼眶泛红，鼻尖也发粉，整个人像只受了惊的小白兔，缩在路边，连站直都有些勉强。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别怕，它不咬人。”

沈京舟伸手，虚扶了她胳膊一下，但只是轻轻一碰便迅速收回，“能走？”

“能的。”景霜星站稳，攥紧了手里那包还带着他体温的纸巾，山茶花香淡淡的，漫在鼻尖，把方才的恐惧冲淡了不少。

“一起回去吧。”他说。

巷子深处传来狗吠声，景霜星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站直了。

沈京舟没说话，只是提着袋子走在她旁边，影子和她的叠在一起。昏黄的路灯在水泥地投下长长的光晕，他们以一种沉默又尴尬的方式走在街上，距离忽远忽近，还能再塞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