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天光笼罩着新幽州的城墙。
城防军的士兵们正在加固防御工事,工程车的轰鸣声断断续续,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做着自己的事。
燕临溪靠在城墙的垛口上,他没有参与工事的修建,他在一遍遍翻阅《演化生物学导论》。
黑紫色雾气缓慢地向城池的方向推进,空气中的虚空能量浓度还在持续上升,那种冰冷粘稠的感觉,像一层薄膜贴在皮肤上。
虚空的低语比之前更加清晰了。它们在讨论雾气的扩散速度,讨论新幽州城墙的防御阈值,讨论人类文明的剩余存续时间。
燕渊的声音也在其中。
一开始燕临溪并没有察觉异样。他已经习惯了燕渊在意识里说话。直到他听到一个声音说:“牢笼只能从内部打破,使用钥匙。”
那个声音的频率、波长、每一个音节的停顿,都和燕渊一模一样。
燕临溪的指尖猛地收紧,书页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集中注意力,仔细分辨着那些声音。
是的。完全重合。
燕渊的声纹,和虚空深处那个讨论的声音,分毫不差。
他根本不是自己的心魔。也不是什么残留的意识碎片。他是虚空的一部分。
从他有记忆开始,燕渊就住在自己的意识里,他居然不是自己的第三个人格?那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不是毁灭人类,是引导自己完成所谓的 “最终进化”吗?自己是那个钥匙吗?
为什么?
燕临溪靠在城墙上,闭上眼睛。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能力有那么大的吸引力。段栖是蜕生环域的领主,拥有数万演化完成的新人类军队。伊介是新幽州的城主,掌控着人类仅存的完整工业体系。他们才是人类的领袖。
引导他们,不是更容易将整个人类拉入虚空的阵营吗?
他想不明白。
“喂。”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燕临溪睁开眼睛。段城复站在他的身边,把一个水壶递给燕临溪,语气依旧不耐烦,“喝口水。别在这儿发呆。这种战场发呆的习惯到底是谁开始传染的!”
燕临溪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伊介在地下建了个实验室。” 段城复靠在垛口上,看着下方正在疏散的居民,声音压得很低,“用捕获的海祟和旧人类难民做**实验。研发能把人变成战士的药剂。”
“昨天晚上,有二十七个难民从收容所消失了。”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指责,“我跟着运输车,找到了地下实验室的入口。他们已经开始人体实验了。”
燕临溪的水壶顿在嘴边,他抬起头,看向城主府的方向,城主府的灯光依旧明亮。燕渊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歇斯底里,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看到了吗?这就是人类。伊介和段栖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把人当成工具。为了生存,他们可以牺牲任何人。
我带你看遍了人类的丑陋,就是为了让你明白,人类不值得你拯救。跟我走吧,完成最终进化。你会成为新的演化节点。”
燕临溪没有理会,他把水壶还给段城复。
“实验室在哪里。” 他问。
“城西的废弃水厂下面。” 段城复说,“守卫很严。都是江照野的人。我进不去核心区域。”
“我知道了。” 燕临溪把书放进背包里,转身朝着城墙的楼梯走去。
“你要干什么?” 段城复拉住他的胳膊。
“去看看。” 燕临溪说。
“太危险了。” 段城复皱着眉,“江照野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他要是抓到你,肯定不会放过你。”
燕临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挣开了他的手,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城西的废弃水厂早已停止运转。
巨大的混凝土管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上面布满了铁锈和灰尘。水厂周围没有明显的守卫,看起来和其他废弃建筑没有任何区别。但燕临溪能清晰地感知到,地下深处有大量的灵气波动,还有淡淡的虚空能量气息。
他绕到水厂的后侧,找到了一个被杂草掩盖的排水口。排水口的栅栏已经被人锯断了,留下了一个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显然是段城复之前弄开的。
燕临溪弯下腰,钻了进去。
排水管道里很黑,充满了淤泥和积水的味道。他沿着灵气的方向往前走了大约五百米,前方出现了一道冷白色的光芒。
他走到管道的尽头,推开了一扇隐藏的铁门。
里面是新幽州的地下实验室。
实验室很大,被分割成了几十个独立的房间。冷白色的荧光灯从天花板上照下来,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们在走廊里来回走动,手里拿着文件夹。
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微弱呻吟。
燕临溪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他的超感展开,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
他路过一个观察室。
透过玻璃,他看到里面关着十几个旧人类难民。他们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神采。研究人员正在给他们注射一种蓝色的药剂。注射完之后,他们就倒在地上,开始浑身抽搐。
路过另一个观察室。
里面关着几只被捕获的异族。有植族,有虫族,还有一只受伤的鸟族,其他的种族燕临溪认不出来,至少那个活着的骷髅头骨看上去很奇怪。它们被固定在实验台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研究人员正在抽取它们的血液和组织样本。
再往前走,是海祟的关押区。十几只海祟被关在特制的能量牢笼里,安静地趴在地上。
燕临溪走到实验室的核心区域。
这里是主控室。巨大的玻璃墙后面,摆放着一排排精密的仪器。燕临溪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些仪器,他认识。
是母亲当年实验室里的设备。每一台仪器的型号,每一个按钮的位置,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甚至连仪器表面的划痕,都和当年他不小心划上去的那道,分毫不差。
他终于明白了。
伊介和江照野早就知道他的存在。
当年埃尔德林遗址的委托,肯定是母亲发的委托,他的母亲是那样爱他,肯定不会抛弃他。
“你来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燕临溪转过身。
伊介站在主控室的门口,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士兵。
伊介的灵气波动不是显示在城主府吗?是感知欺骗了自己吗?燕临溪心想。
“我知道你会来。” 伊介说,“从你进入新幽州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这些设备,是我母亲的。” 燕临溪说。
“是。” 伊介点了点头,没有丝毫隐瞒,“大熔合之后,我带人把你母亲实验室里的所有设备都搬了过来。江照野一直在研究她留下的资料。”
燕临溪明白了,所以他的信标才会把他们拉入遗址挑战,“你一直在等我。”
“是。” 伊介说,“段城复告诉你的都是真的。我确实在用难民做**实验。”
他走到玻璃墙前,看着里面那些正在被观察的实验体。
“在生存面前,没有道德可言。” 他说,“海祟潮最多还有三天就会抵达。我们的士兵数量不足,武器也不够。如果不能研发出刺激旧人类演化的试剂,一个月后,所有人都会死。
用一部分人的牺牲,换取整个人类的延续。这是唯一的选择。”
“我不同意。” 燕临溪说,“你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
“没有力量对他们来说比死了还可怕。” 伊介说,“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两人站在主控室里,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着。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江照野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手枪,脸色冰冷。他的身后,两个士兵押着段城复。段城复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角流着血。显然是跟踪燕临溪的时候,被江照野的人发现了。
“伊介。段城复‘通敌’,已经逮捕了。” 江照野对着伊介问候了一声,然后看向燕临溪,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他潜入实验室,窃取机密。”
说话间,几个士兵已经压着段城复走了。
“他没有窃取机密。” 伊介说。
“就算没有,他身上的虚空能量也是巨大的威胁。” 江照野说,“我建议把他囚禁起来,作为实验的核心样本。这样才能最大化他的价值。”
“不行。” 伊介摇了摇头,“他有理智,有作为人类的情感。”
燕临溪看着伊介的眼睛,开口说道:“我见过变成海祟,但依旧保留自己思想的人类。”
主控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伊介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玻璃墙后面的实验体。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燕临溪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才缓缓地开口,“我哥哥变成海祟的时候,是否还存在自己的意志。”
“他已经失去了自我。” 燕临溪看着伊介认真地分析到,“他是真的想杀了你,他已经不是你的哥哥了。”
“他说的没错。”一个苍老的声音接话道。
所有人都转过头。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剑。剑鞘已经很旧了,上面布满了划痕。他的腰板挺得很直,眼神锐利,看起来精神矍铄。
是云忘忧。
伊介的外公,新幽州真正的建立者。
他说:“云竹那时候确实已经变成了海祟。我在旁边观察了整整三个时辰。他认不出我,也认不出伊介。他眼里只有杀戮。我是确认他彻底没有救了,才动手杀了他的。”
江照野立刻收起步枪,对着老人敬了一个礼。“云老。”
伊介也微微颔首。“外公。”
云忘忧没有理他们。他的目光落在燕临溪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点了点头,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不错不错。果然是个好苗子。” 他说,“比我这个外孙强多了。”
他走到燕临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有没有兴趣当我的徒弟?” 他说,“只要你答应,我就把伊介这小子发卖了,把新幽州留给你。怎么样?”
燕临溪愣住了。
他立即回头看向伊介。
伊介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然,这种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早就习惯了。
“我拒绝。” 燕临溪说,“我希望你能把段城复放出来。”
云忘忧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他起了逗孩子的心思,故意板起脸。
“不行。” 他说,“你不当我的徒弟,我就不放他。不仅不放,我还要把他和那些实验体关在一起。”
燕临溪看着云忘忧的眼睛。他从来没有被人逗过。也不知道什么是开玩笑。他只相信别人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所以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着实验室的门口走去。
“哎?你干什么去?” 云忘忧在后面喊他。
“劫狱。” 燕临溪说,“我要把段城复放出来。”
说完,他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主控室里一片寂静。
云忘忧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天。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这小子太有意思了。” 他说,“比伊介有意思多了,像是小云竹了。”
伊介依旧面无表情。
江照野皱着眉说道:“云老,要不要派人把他抓回来?”
“不用。” 云忘忧摆了摆手,
伊介走到玻璃墙前,看着下面那些安静的实验体。
云忘忧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觉得他能成功吗?” 云忘忧问。
“不知道。” 伊介说。
“你后悔吗?接任城主,代替云竹接手整个家族。” 云忘忧又问,“做这些实验,忍受杂碎的言语,无法释放自己的本性,你后悔吗?”
伊介沉默了很久。
“没有时间后悔。” 他说,“至少他们是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