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第一次来新幽州吧?” 男人看着燕临溪,礼貌地问道,“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当你的导游。带你逛逛黑市,还有上面的城区。新幽州城内很安全,只要你不违反规则,就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
“不用了。” 燕临溪从袋子里拿出四枚金币,递给男人。“麻烦你帮我换成一袋混合的零钱。银币、铜币都要一些。”
男人接过金币,转身走进了拍卖行。过了大约五分钟,他拿着一个小一点的布袋子走了出来,递给燕临溪。“都换好了。你数一下。”
燕临溪没有数,他接过布袋子,放进背包里。他沿着黑市的通道,慢慢往回走。
路过那个卖矿石的摊位时,老头已经把那块星银矿石收了起来,正在和另一个买家讨价还价。
他看到一个卖旧书的摊位,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旧书,有小说,有教科书,还有专业的技术书籍。燕临溪蹲下来,拿起一本《演化生物学导论》。这本书的封面已经破损,书页也泛黄了。正是他母亲当年出版的那本。
他翻了几页:
物理环境如水阻力、重力决定了最优解,生命会反复抵达同一个终点。完全不同的祖先,在相似环境下演化出几乎一样的形态。
如海豚与鲨鱼的流线型身体,袋狼与狼的头骨。
里面的内容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拿出一枚银币,放在摊位上,然后拿着书,站了起来。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燕临溪继续逛着,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公平交易的感觉了。
他看到一个卖异种材料的摊位,摊主正在向一个买家介绍手里的沙虫鳞片,“这是开智沙虫的鳞片,硬度很高,可以用来做护甲。只要五枚银币。”
买家拿起鳞片,仔细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摊主也不生气,只是把鳞片放回摊位上,继续等待下一个买家。
他看到一个卖情报的摊位,摊主用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面前摆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各种情报的价格:“蜕生环域最新动态,十枚金币。”“大壑海海底遗迹位置,五十枚金币。”“伊介城主近期行程,一百枚金币。”
没有人在他的摊位前停留。
燕临溪觉得伊介管理的新幽州还是太自由了,甚至有人明目张胆地售卖他的行踪。
燕渊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看看吧。这就是新幽州,表面上看起来秩序井然,实际上和戈壁上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贪婪,一样的虚伪。连庇护自己的人都可以出卖。
那个拍卖行的人没有黑吃黑,只是因为他们害怕伊介的惩罚。
还有那个卖书的老头,他根本不知道这本书的价值。”
燕临溪没有理会燕渊,他继续往前走。
虚空的低语也在脑海里响起:
“所有的秩序都是建立在暴力之上的。法律只是强者制定的规则,用来约束弱者。
当暴力消失,秩序就会瞬间崩塌。”
燕临溪有些想笑,自己的大脑终于已经要分享给第四个人了吗?那些虚空的低语也住了进来?
他走到黑市的出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暗淡的灰蓝色光线下,人们依旧在忙碌着。摊主们整理着自己的货物,买家们仔细地挑选着商品。
这里有欺骗,有贪婪,有争吵,但也有规则。
太复杂了。
燕临溪转过身,沿着楼梯往上走。推开铁门,刺眼的灰白色天光瞬间涌了进来。外面的街道上,孩子们正在追逐打闹,公交车缓缓驶过站台。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他有些恍惚。
段城复为什么要把所有的钱都给他?
伊介为什么要建立这样一个城市?
人类到底是什么?
他还是不知道。
天光平铺在街道的长椅上,燕临溪坐在长椅的一端,膝盖上摊开那本泛黄的《演化生物学导论》。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他没有抬头,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
他小时候在实验室里,无数次翻过这本书。母亲会坐在他身边,指着书上的插图,给他讲解演化的规律。
燕临溪继续往后翻。书页发出细碎的哗啦声。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指尖触到了粗糙的撕痕。最后三页被人整齐地撕走了。
纸页的边缘还残留着细小的纤维,显然是很久以前被撕的。
他合上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
他依稀记得,那几页讲的是很多生物形态不是 “选择” 出来的,而是被物理法则和祖先结构锁死的。演化有禁区,生物被锁在祖先留下的 “结构牢笼” 里。如所有脊椎动物的颈椎数量几乎都是 7 节,无法随意增减。
体型越大,骨骼就必须按立方比例加粗,否则会折断。
如没有任何陆生生物能演化出轮子,因为关节无法为旋转结构提供营养。
母亲在那几页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他记不清具体内容了。只记得和人类的演化有关。
燕渊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看吧。连你母亲留下的东西都不完整。她的研究早就被毁掉了。她的理论也早就被遗忘了。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演化的牢笼是无法打破的。人类注定要灭绝,这是物理法则决定的,谁也改变不了。”
长椅旁边的花坛里,几株灰色的异种植被正在缓慢生长。一只黑色的甲虫爬过叶片,翅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他转身,朝着黑市的方向走去。
地下黑市的光线依旧是暗淡的灰蓝色。空气里的气味没有变化,依旧是铁锈、草药和异种血液混合的味道。来往的行人脚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沿着通道走到那个卖旧书的摊位前。老人还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整理面前的书籍。阳光透过通风管道照在他的头发上,露出斑驳的白色。
“这本书,你从哪里捡来的。” 燕临溪把《演化生物学导论》放在摊位上,指着被撕坏的地方。
老人抬起头,看了一眼书。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整理书籍。
“城西的废弃实验室。” 他说,声音沙哑,“三个月前捡的。当时书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哪个实验室。”
“第七生物研究所。” 老人说,“大熔合之后就废弃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些破书和烂仪器。”
燕临溪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拿起书,转身离开了。
第七生物研究所,不是他母亲当年工作的地方。
他沿着通道往回走。路过一家小餐厅的时候,肚子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停下脚步,走了进去。
餐厅很小,只有五张桌子。墙壁是白色的,已经有些发黄。桌子和椅子都是旧的,表面有很多划痕。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算账。看到燕临溪进来,她抬起头,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吃什么自己点。” 她说。
燕临溪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面条。
面条很快就端上来了。白色的面条,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块肉。没有多余的调料。他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面条的味道很淡,几乎没有盐味。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撞碗沿的声音,和柜台后面算盘的噼啪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起身去厕所。
厕所位于餐厅的角落,门是灰色的,和墙壁的颜色几乎一样。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厕所很小,只有一个蹲位和一个洗手池。墙壁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很多地方已经脱落了。他洗完手,准备离开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洗手池旁边的墙壁上。
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缝隙的边缘很光滑,显然经常有人打开。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墙壁没有动。
他又用力按了一下缝隙的左侧。
墙壁向内凹陷,然后向侧面滑开,露出了一扇黑色的铁门。
铁门没有锁。燕临溪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没有灯,只有墙壁上每隔几米安装的一个红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光。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是隐藏的交易区。
和外面的黑市不同,这里的摊位很少,只有十几个。每个摊位都用黑色的布帘围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来往的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遮住了脸。没有人说话,所有的交易都用手势完成。
这里买卖的都是违禁品。
所以那个狭长昏暗的通道是给人变装用的?燕临溪看着自己的打扮,突然觉得现在变装已经没有意义了。
燕临溪走过一个摊位,布帘掀开了一条缝。他看到里面摆着几个玻璃罐,罐子里泡着生物器官,黑色的液体里漂浮着细小的气泡。
走过另一个摊位,他看到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通缉令。最上面的一张,是段城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面无表情,下面写着悬赏金额:五百枚金币。
燕临溪有些想笑,真的好便宜啊,段城复。
再往前走,一个摊主正在向买家展示一支蓝色的药剂。药剂瓶上没有标签,是从蜕生环域偷出来的基因药剂。
燕渊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
“看看吧。这才是新幽州真正的样子。表面上的秩序和和平,都是假的。底下全是肮脏和罪恶。
伊介以为他能控制一切。他太天真了。只要人类的贪婪还在,黑暗就永远不会消失。”
就在这时,燕临溪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到了江照野。
江照野站在最里面的一个摊位前,背对着他。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是燕临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尽管他的灵气很微弱,几乎察觉不到。
他正在和一个穿着黑袍的人交易。
黑袍人递给他一个黑色的盒子。江照野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递给黑袍人。
交易完成后,黑袍人转身走进了通道深处。江照野也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燕临溪没有去跟踪。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江照野。
是因为他感觉到,空气中的虚空能量浓度,正在急剧上升。那种冰冷的、粘稠的感觉,包裹住他的身体。他的超感自动扩散到最大范围,清晰地感知到,虚空能量正在从东方快速逼近。
燕临溪立刻转身,朝着通道入口跑去。他推开那扇隐藏的墙壁,回到了餐厅。餐厅里的人还在吃饭,柜台后面的女人还在算账。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没有停留,快步走出餐厅,沿着楼梯跑到了地面。
天空,已经变得浑浊不堪。
原本均匀的天光,现在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东方被一层黑紫色的雾气笼罩,雾气正在快速扩散,所过之处,光线变得越来越暗淡。
风变大了。
卷起地上的沙粒和落叶,在空中疯狂地飞舞。街道上的行人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东方的天空。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新幽州的城防军开始全员戒备。穿着灰色制服的士兵们拿着武器,快速跑到城墙上面。工程车开上了街头,运送着钢筋和水泥,加固城墙的薄弱环节。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沿着街道疏散居民。
“所有居民注意。所有居民注意。东方有大量虚空能量反应,请所有的居民立刻携带个人物品,前往避难所。重复一遍,请立刻前往避难所。”
扩音器的声音在城市里回荡。
居民们默默地收拾着东西,背着背包,排着整齐的队伍,朝着避难所的方向走去。孩子们牵着父母的手,抬头望着浑浊的天空。孩子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燕临溪站在街道中央,抬头望着东方。
深黑色的雾气越来越近了。他能清晰地听到,雾气里传来的海浪声,还有无数海祟的嘶吼声。
城墙上的能量炮开始充能,炮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睛紧紧盯着雾气的方向。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里。
城主府的方向,亮起了刺眼的灯光,江照野召集了所有的高层力量。
燕临溪能感知到,城主府里聚集了大量的灵气波动。他们的情绪都很紧张,但是没有慌乱。
伊介的灵气波动也在其中。
段城复的灵气波动,在城墙的方向。
燕渊的声音在意识里疯狂地欢呼起来:“这堵墙挡不住它们的!新幽州会被彻底摧毁!所有的人都会死!离开这里!去大壑海!加入海祟!它们会给你力量!它们会让你变得强大!”
虚空的低语也变得清晰起来:“文明的轮回,又一次开始了。旧的秩序即将崩塌,新的秩序即将建立。所有拒绝融入虚空的生命,都将被淘汰。这是不可逆转的命运。”
燕临溪站在原地,没有动。浑浊天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平静的表情。
母亲说,演化有禁区。生物会被锁在祖先留下的结构牢笼里。
那么人类的牢笼,又是什么呢?
是基因里的弱小?还是对过去的执念?
或者,是永远无法打破的物理法则?
他不知道。
战争,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