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区是一个巨大的公共浴室,分成了男女两区。水龙头里流出温热的水,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架子上放着崭新的毛巾、肥皂和换洗衣物。
燕临溪走到一个水龙头下,打开开关。温热的水落在他的身上,冲掉了身上的尘土和沙粒。换好干净的灰色制服后,他跟着队伍去了登记处。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表格,让他填写姓名、年龄、来自哪里、有无特殊技能。
燕临溪拿起笔,在姓名那一栏写下了 “燕临溪” 三个字。其他的栏目都空着。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表格,没有追问。只是在电脑上录入了他的名字,然后递给他一把钥匙。
“三号楼七层 702 室。单人间。” 她说,“每天早上七点和晚上六点,去一楼食堂领餐。有任何问题,去一楼服务台找工作人员。”
走到医疗区的时候,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给难民做检查。他们测量体温,检查伤口,发放药品。
角落里坐着两个心理疏导员,正在和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女人说话。女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发出声音。心理疏导员轻声地安慰着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燕临溪没有去做检查。他拿着钥匙,转身走出了医疗区。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需要任何心理疏导。
三号楼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电梯还能正常运行。燕临溪走进电梯,按下了七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发出轻微的嗡鸣。
702 室的房间很小,大约十平方米。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衣柜。房间打扫得很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任何个人物品。
燕临溪把背包放在桌子上,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食物香气的风吹了进来。
楼下的街道上,孩子们正在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不远处的学校里,传来了老师讲课的声音。市场里传来了讨价还价的声音。工地里传来了机器轰鸣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那么熟悉。那么正常。
正常得诡异。
燕临溪关上窗户。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燕渊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看看吧。可笑的日常。
他们以为躲在这堵墙后面,就能回到旧世界。他们以为只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末日就不会到来。
伊介和江照野真是厉害啊。居然能在末日里撑起这么一个虚假的泡泡。可是泡泡总有一天会破的。
你母亲的研究救不了他们。你的力量也救不了他们。人类注定要灭绝。这是宿命。”
燕临溪没有理会燕渊的嘶吼。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街道两旁的商店都开着门。面包店里飘出刚烤好的面包香气,杂货店里摆满了各种日用品,书店里的书架上放着旧世界的书籍。老板们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来往的行人。
两个穿着制服的士兵靠在墙上,手里拿着矿泉水瓶。
没有人提起海祟,没有人提起虚空,也没有人提起末日。
燕临溪走过学校门口。铁栅栏门紧闭着,里面的操场上,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他们在跑步,在跳绳,在打篮球。体育老师站在操场中央,吹着哨子,大声地喊着口令。
教学楼的窗户里,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他们在读旧世界的课文,读着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可是,归墟洲没有春天。
归墟洲表面存在数百个独立的气候带,过渡极其缓慢,没有四季变化。
燕临溪停下脚步,站在学校门口,听了五分钟。
他差一点就以为回到了那个无趣的旧世界。
那个没有引力异常,没有虚空污染,没有异种生物的旧世界。
那个他从未真正融入过的旧世界。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市中心的广场时,他看到了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主持人穿着整洁的西装,表情严肃地播报着:“昨日,城防军在东部边境击退了一波异种入侵,击毙异种一百二十七只,我方无人员伤亡。”
“下周一开始,城区将实行新的物资分配制度,每人每月的粮食配额增加两公斤。”
“江副城主今日视察了南部工地,要求加快防御工事的建设进度,确保在海祟潮到来之前完成所有工程。”
屏幕下方滚动着字幕,上面写着 “众志成城,共渡难关”、“新幽州是我们共同的家园”。
广场上的人们抬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燕临溪知道伊介和江照野会很耀眼。
他知道他们有能力,却没想到他们能在末日中撑起一座城的天空。
太像了。
太像旧世界还没有结束的时候了。
他们用合金城墙挡住了异种和海祟,用能量屏障稳定了局部的引力常数,用严格的物资分配制度保证了所有人的温饱。他们甚至保留了学校,保留了医院,保留了商店,保留了所有旧世界的生活方式。
他们试图在一片废墟之上,重建一个已经消失的世界。
燕渊的声音还在继续。
“看到了吗?他们在自欺欺人。旧世界已经死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们教孩子们旧世界的知识,可是那些知识在这个世界上毫无用处。他们给人们虚假的希望,只是为了让人们乖乖听话,为他们卖命。”
与此同时,虚空的低语也在燕临溪的脑海里响起,“所有的秩序都是暂时的。所有的文明都会消亡。试图重建过去的秩序,是最愚蠢的行为。”
燕临溪觉得自己越来越疯了,内心的声音越来越多,他不知道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假的。
他的大脑会将各种信息整合,给他编造出一个世界。
他不相信自己。
他站在广场中央,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孩子们的笑声,老师的讲课声,市场的喧闹声,机器的轰鸣声,燕渊的声音、虚空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少情绪在翻涌,有多少迷茫在滋生。
他见过厮杀的人类,见过被净化后安静死去的幸存者,见过虫族领地里的秩序井然,见过在虚空污染中保留意识的岑桑梓,也听过虚空深处那些智者般的低语。
现在,他又看到了新幽州里这些人们。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他不知道。
他转身,朝着广场旁边的一家面包店走去。面包店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刚烤好的面包,金黄色的,看起来很松软。
他走到柜台前,他没有新幽州的货币。老板却拿起一块面包,用纸袋装好,递给他。
燕临溪拿着面包,走到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下。
他咬了一口面包。面包很软,很甜,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燕临溪顺着空气中杂乱的灵气波动,没有找到伊介的住处,反而找到了黑市的入口。
黑市位于城市地下三层,原本是旧世界的地铁换乘站,现在被改造成了交易市场。
入口隐藏在一条偏僻小巷的垃圾桶后面,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没有守卫,也没有暗号。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他推开铁门,沿着陡峭的楼梯往下走。楼梯的台阶磨损严重,边缘已经变得圆滑。
混凝土墙壁上布满了划痕和涂鸦,顶部的管道纵横交错,偶尔会有水滴落下,砸在地面的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铁锈味,草药味,异种血液的腥味,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两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异种生物的鳞片和爪子,旧世界的电子产品,从戈壁里捡来的碎片,还有标注着 “抗辐射”“治外伤” 的草药。
摊主们坐在小马扎上,买家们压低声音和摊主讨价还价,交易完成后就迅速离开。整个市场的声音很低,只有此起彼伏的低语声。
灵气在这里变得极其杂乱,不同强度、不同属性的灵气交织在一起。燕临溪的超感自动收敛到最小范围,只保留着对周围三米内的感知。
他沿着通道往前走,很快就看见了一个显眼的地方,一间用合金板加固过的房间。
燕临溪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的空间不大,只有十几把椅子,前面是一个小小的拍卖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坐在拍卖台后面,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看到燕临溪进来,男人抬起头问道:“请问有什么东西要拍卖吗?”
燕临溪走到拍卖台前,放下背包。他拉开拉链,拿出剩下的深蓝色果实。果实是苗草给他的,表皮光滑,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之前在戈壁上吃了几个,现在已经对他的灵气恢复没有太大效果了。
“这些。” 他说。
男人拿起一个果实,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检测仪,将果实放了上去。检测仪的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数字。过了大约一分钟,男人抬起头。
“未被虚空污染的原生果实,灵气含量温和,没有副作用。” 他说,“检测结果显示,没有演化的旧人类也可以食用。长期食用,有一定概率诱导基因觉醒。”
“我们可以用这个名头进行宣传。起拍价一枚金币一个。最终成交价预计在三到五枚金币之间。拍卖成功后,我们收取百分之十的佣金。你同意吗?”
燕临溪点了点头。他原本以为这些果实最多能换几个银币。更没有想到,拍卖行的人会如实告诉他检测结果和宣传方案。
他已经习惯了欺骗和掠夺。在这里,他们居然没有黑吃黑。
男人拿出一份合同,放在燕临溪面前。“签个字。拍卖将在一个小时后开始。你可以在这里等,也可以先去别的地方逛逛。拍卖结束后,我们会把钱给你。”
燕临溪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转身走出了拍卖行。
就在这时,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满。
“你这破石头也敢卖两枚金币?你怎么不去抢!”
燕临溪顺着声音望过去。
段城复站在一个卖矿石的摊位前,背对着他。他的唐刀斜背在身后,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但是依旧能看出渗出来的淡红色血迹。他的下颌线绷紧,指节攥得发白,显然气得冒火。
但是他的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有掀摊子,也没有动手打人。
摊主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地说:“这是从大壑海海底捞出来的星银矿石,纯度很高。两枚金币已经很便宜了。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狗屁的高纯度!” 段城复骂道,“这破石头里的星银含量连百分之一都不到!你骗傻子呢!”
“新幽州禁止武力冲突。” 老头抬了抬眼皮,“有意见你可以去城主府投诉。别在我这里嚷嚷。”
段城复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盯着老头看了三秒,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算我倒霉。”
他骂了一句,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燕临溪,段城复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气势汹汹地朝着燕临溪走过来。
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退,以为他们要打架。
段城复走到燕临溪面前,停下脚步,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塞到燕临溪手里。布袋子的质感有些粗糙,里面的金属硬币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燕临溪还没来得及说话,段城复就已经转身,气势汹汹地走了。
燕临溪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袋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这袋子像是有毛的异族兽皮,而且针脚很粗。
“他总是这样。”拍卖行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燕临溪身边,“脾气不好,嘴也坏。刚才那个老头确实是在骗他。那块矿石最多值十个银币。”
那人又说道:“新幽州禁止私自动用武力,一切冲突都由法律来管控。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拍卖行私下做小动作。在现在这个时候,驱逐出城就等于死刑。”
燕临溪打开袋子,里面装满了金币。每一枚金币的边缘都刻着复杂的纹路,中间嵌入了一点淡蓝色的灵气结晶。握在手里,能感受到微弱的灵气波动。
“这是新人类通用的金币。” 男人解释道,“一枚金币等于十枚银币,一枚银币等于一百枚铜币。四枚金币,差不多够一个月的生活物资。”
燕临溪拿出一枚金币,掂量了一下重量。快速计算了一下,这一袋里面大概有七十多枚金币。
段城复是什么意思?
把他在外面赚的钱全给自己了吗?
“他是蜕生环域领主段栖的儿子。” 男人看着段城复消失的方向,“本来应该是蜕生环域的继承人。不知道为什么带着难民跑到了新幽州。都说他在追求伊城主。”
燕临溪抬起头,看着男人。
他注意到了男人称呼的区别。提到伊介的时候,他叫 “伊城主”。提到段栖的时候,他叫 “蜕生环域领主段栖”。
他大概明白了。
蜕生环域应该是新人类势力的主城。那里的人大概率都是演化过后的新人类,拥有更强的力量,那里没有旧人类的容身之地。
而新幽州,是一个旧人类和新人类共存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