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溪的声音很轻,却让争论的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虫王的触须猛地顿住,藏雨的翅膀也收拢了回去。它们同时转过头,看着燕临溪,眼神里带着同样的难以置信。
下一秒,它们不再纠结海祟的处置问题,转而开始教育燕临溪。
虫王的触须一下下敲击着洞壁,发出规律的沉闷声响。它逐条列举生物文明纪元以来,海祟失控导致族群灭绝的案例。每一个案例都有准确的时间、地点和死亡人数。
藏雨站在一旁,补充着虚空污染的扩散原理。他解释了虚空能量如何逐步侵蚀生物的意识,如何将最温和的个体变成最残忍的怪物。
他告诉燕临溪,海祟是所有文明的对立面,这是写在生存手册第一条的铁律。
燕临溪靠在洞壁上,目光落在地面的菌毯上。他每隔三秒点一下头,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回应。
他的超感已经再次放开,穿透了海祟身上的粘液,深入了对方的意识深处。
他知道了这个海祟的名字。
岑桑梓。
他曾经是前沿生物科技实验室的负责人,和燕临溪的母亲平级。两人曾经合作过三年,共同研究人类基因的适应性进化。实验室残留的影像里,母亲站在岑桑梓的身边,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淡淡的、燕临溪从未见过的笑容。
岑桑梓的意识里翻涌着汹涌的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铺天盖地的思念。
他在思念自己的家乡。
四合院小镇,青石板铺成的小路。
院内的紫槐树,会开满一树的花。从他小时候的淡紫色,到后来的雪白色。他在思恋花瓣落在外婆白发上的一瞬间。
他在思念下雨时雨滴顺着房檐,滴落在院内的水坑里,□□一个个从石缝下面钻出来,在雨中鼓起自己的腮帮子。
他在思念风吹过竹林的声音,他在思念溪水的声音,他在思念暴雨天沉闷的轰鸣声,他在思念清晨河水边的雾气……
他在哭泣。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意识深处无声的哽咽。
他在怀恋故乡的一切。
燕渊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循循善诱的温柔。
“看到了吗?被污染并没有让他失去人性。反而让他更加珍惜那些美好的东西。
那些说海祟都是怪物的人,只是在害怕他们不了解的东西。”
岑桑梓的头部微微转动,正对着燕临溪的方向。
他没有眼睛,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燕临溪的存在。
他在想岩石上的纹路。想岩石离开山脉,顺着溪水漂流,被水流一点点打磨,刻上流水的痕迹,最后变成故乡河边那些画石,他小时候最喜欢那种五颜六色的石头,用他们在石头上画出千奇百怪的画作。
他在想,石头是否也会思念自己的家乡。
他在想,真好。能看见人类的少年真好。
他在想这个少年的样子。
纯黑色的头发,发质偏干,没有光泽。眼尾微微下垂,睫毛长而密。鼻子挺直,山根不高。嘴唇很薄,颜色苍白,总是抿成一条直线,唇线清晰。
冷白色的皮肤,没有血色,是常年不见直射阳光的苍白。皮肤很薄,手腕和脖颈处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没有任何鲜活明亮的特质,所有线条都偏冷、偏淡,像一块被冷水浸泡多年的玉石。
燕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看,他能看到你。人类只会害怕你的力量,利用你的力量。只有和你一样,经历过虚空洗礼的人,才能理解你。”
虫王还在说着生物文明的生存法则。
藏雨还在说着虚空污染的危险性。
燕临溪依旧靠在洞壁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
也没有人知道,在刚才的一刻钟里,他已经看完了一个人的一生。
那铺天盖地的思念,也快将他淹没了,他感觉鼻子酸酸的,眼睛涨涨的,但他没有流泪,他不明白这是什么。
岑桑梓的意识波动骤然收紧,那些思念被藏了起来。一股庞大的数据流顺着精神连接涌入燕临溪的脑海,他静静地接收着这些数据。
数字和公式,一行行排列整齐。
燕临溪看明白了那些数据,母亲当年的实验目的并非创造 “无情绪士兵”。
这与燕渊一直以来的说法完全相反。
燕渊的声音在意识里短暂地响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没有再出现。
争论声戛然而止。
藏雨上前一步,白色翅膀展开,轻轻裹住燕临溪的肩膀。他带着燕临溪转身离开隔离洞。虫王苗草的触须扫过洞穴中央空荡的位置,六根触须同时顿了半秒,最终没有阻拦。
藏雨把燕临溪带到领地边缘一处空置的虫巢。
“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 藏雨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燕临溪靠在虫巢内壁上,闭上眼睛。超感自动扩散,覆盖了半个菌岩领地。他清晰地听到了巡逻兵虫的对话。它们正在用虫族语言讨论岑桑梓的处置方案。
虫王已经下令,在下一个集体活动周期开始时,处死那只海祟。没有任何异议。所有参与讨论的兵虫都认同这个决定。
燕临溪睁开眼睛。他计算着兵虫的换班时间。三刻钟后,隔离洞的守卫会完成换班,中间有七分钟的空档。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虫巢。沿途的工虫都在低头搬运石块和真菌,没有一个抬头看他。
他顺利抵达隔离洞。
岑桑梓还被绑在洞穴中央,一动不动。燕临溪抬起右手。他想起段城复曾经教过他的,将灵气压缩成实体的基础技巧。金红色的灵气在他指尖缓慢凝聚,慢慢变成一把薄而锋利的小刀。
手起刀落。四根锁住岑桑梓四肢的蜘蛛丝同时断裂。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小团干燥的菌丝,放在岑桑梓面前。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西方黑沼泽的方向。
岑桑梓的鳍状肢轻轻碰了碰地面,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归墟洲的天光恒久不变,均匀铺洒在菌岩领地每一处地表,明暗程度始终如一。领地内的族群活动会随行动节律出现疏密变化,却不会因昼夜更迭陷入沉寂。
第二天巡逻的兵虫发现了隔离洞里断裂的蛛丝,它快速返回,向虫王报告了这件事。
虫王没有下令追捕,也没有质问燕临溪。
它走到燕临溪面前,先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带着甲壳摩擦质感的虫族语言。然后一股清晰的意识波动传入燕临溪的脑海:
我的名字叫做苗草。这片区域叫菌岩领地,是植族与虫族的共生领地。
说完,它抬起最粗的一根触须,重重碰了碰燕临溪的额头。一股冰冷的刺痛从额头传来,顺着脊椎蔓延到全身。同时,一道不意识波动落下:
你违反了菌岩领地的规则。流放一年。禁止踏入。
燕临溪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整个虫族领地的菌毯同时发出了刺眼的红色光芒。原本深绿色的菌毯变成了血红色,快速闪烁着。所有的工虫和兵虫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天空。
“大壑海退潮了”苗草说,“会有大量海祟从连接归墟洲的大壑海边缘爬上来。”
燕临溪离开菌岩领地,沿戈壁向新幽州方向行进。
天光平铺在无边无际的砾石地上,深褐色岩石被晒得温度恒定,鞋底碾过沙粒,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沿途只有枯死的灰黑色梭梭木残骸,没有飞鸟,没有走兽,只有风卷着沙粒掠过地表的单调声响。
途中先后遭遇九只零散的无意识海祟。
他严格按照母亲研究数据里的能量阈值公式,将灵气压缩成针尖大小的光点,同时运用段城复教的侧身卸力、短距突进技巧,精准刺入海祟的能量核心。
每一次击杀耗时八至十二秒,灵气消耗较之前降低百分之六十七。战斗结束后,他检查自身状态,确认虚空污染的侵蚀速度较未使用调控方法时减慢了百分之四十二。
燕渊不再维持之前蛊惑的语调,声音变得尖锐嘶哑,在燕临溪的意识里反复循环播放岑桑梓被污染后的躯体画面:
深黑色粘液顺着褶皱的皮肤滴落,背部断裂的鳍状肢不规则摆动。
“你母亲早就死了”,他嘶吼着,“她的研究没有任何意义。你救不了任何人,你只会变成虚空的养料”。
燕临溪没有回应。他抬手拂掉落在肩头上的沙粒,继续向前走。
行至戈壁与盐碱地的交界处,他遇到一株正在迁徙的植族。
它的主根裸露在外,每三分钟向前挪动一次,深绿色叶片收拢成筒状。植族停下迁徙的动作,一道平缓无波的意识波动传入燕临溪的脑海:
“大壑海退潮不仅会带来海祟,还会露出海底的远古文明遗迹。
现在的你还太弱,尽快寻找一块中立领地庇护自己。
你违反了苗草的领地规则,方圆三百公里内的植族与虫族共生体,都无法为你提供庇护。”
燕临溪点了点头。
植族继续缓慢向前挪动,根系划过盐碱地,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很快被风沙抹平。
随着大壑海退潮时间的推移,空气中的虚空能量浓度持续升高。
燕临溪对虚空能量的感知越来越敏锐,他开始听到来自虚空深处的低语。不是混乱的噪音,是无数个清晰的个体声音。
它们在讨论宇宙的起源是一次能量的偶然坍缩,讨论归墟洲是碰撞产生的裂隙,讨论所有文明最终都会回归能量的原始状态,讨论生命本身没有预设的意义,只是能量循环的一个临时环节。
低语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燕临溪一直被教导,海祟是虚空的爪牙,是所有文明的敌人。但这些声音,比起他见过的任何生物,都更像是智者。
他抬起头,望向新幽州的方向。
新幽州的城墙轮廓还没有出现在地平线上,他继续向前走。
白色的天光平铺在新幽州的城墙上,深灰色的合金城墙高三十米,表面布满了能量纹路,在天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城墙顶端的能量炮整齐排列,炮口指向城外。
就在燕临溪准备踏上入城通道时,段城复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墙尽头的瞭望塔上。他的唐刀斜背在身后,刀鞘上沾满了深黑色的异种鲜血,干涸后结成了块状。左臂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边缘渗出淡红色的血迹。
看到燕临溪的那一刻,他停下了正在擦拭刀刃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扶着瞭望塔的栏杆,远远地站着。
两人隔着三百米的距离,对视了十秒。
然后段城复转过身,消失在了瞭望塔的阴影里。
燕临溪收回目光,跟着前面的难民队伍,走进了入城通道。通道两侧的能量扫描仪发出淡绿色的光芒,扫过每一个人的身体,检测虚空污染浓度。扫描仪的屏幕上跳动着数字,超过阈值的人会被直接带到通道一侧的隔离区。
燕临溪的污染浓度数值停留在了安全线以下。他没有停留,跟着队伍走出了通道。
新幽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广阔。
城区面积大约三十平方公里,四周被合金城墙包围。没有想象中的繁华但也没有达到萧条的边缘。
就如同大熔合之前的普通城市那样,钢筋混凝土建筑林立,高度在二十到三十层之间,外墙有不同程度的修补痕迹。街道宽阔平整,路面上没有碎石和垃圾。
人们脚步匆忙地走在街道上。
有人背着工具包去工地,有人提着菜篮去市场,有人抱着书本去学校。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脸上没有明显的喜悦,也没有明显的绝望。
穿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等在通道出口,引导着新来的难民。
“所有人跟我来。” 一个女工作人员说,“先去洗漱区洗漱,更换干净的衣服。然后去登记处登记个人信息,分配临时住所。最后去医疗区做身体检查。”
难民们默默地跟着她,经历了逃亡和厮杀,所有人都已经耗尽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