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穴里的光线没有变化,永远是从入口斜射进来的天光,在深灰色的岩壁上投下固定的阴影。菌毯在脚下缓慢呼吸,细微的起伏几乎无法察觉,只有脚掌贴上去时,才能感受到那极其微弱的脉动。
燕临溪坐在巢穴中央的岩石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坐了两个时辰。
鸟族坐在他对面的菌毯上,白色的翅膀收拢在身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虫王靠在巢穴入口的岩壁上,六根触须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动,他在处理领地各处传来的信息。
“闭上眼睛。” 鸟族的声音很轻,是燕临溪从未遇到过的温柔,“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压制,不要抗拒。只是听。听你自己内心的声音。”
燕临溪依言闭上眼睛。
超感自动收敛,不再向外扩散。所有的注意力都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很快,那些声音就出现了。
不是外界的声音,是从他胸膛深处发出来的。有高声的嘶吼,有低声的啜泣,有愤怒的咒骂,有绝望的哀嚎。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拼命撞击撕咬着牢笼的铁壁。
它们想要撕开他的胸膛,冲出来,把他彻底撕碎,让他变得不再像他自己。
“我听到了。” 燕临溪睁开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很多东西在我胸膛吵闹。高声的,低声的。他们想要杀死我。”
还有一种更恶心的感觉。
在蠕动。
一点点折磨他。
鸟族点了点头。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出一点淡金色的光芒。光芒轻轻落在燕临溪的胸口,没有温度,没有力量波动,只是覆盖在那些嘈杂的声音之上。
“那不是真正的声音。” 他说,“那是未被消磨的情绪残渣。它们堆积在你的心底,变成了迷雾,遮住了真正的自己。”
燕临溪看着自己的胸口。
淡金色的光芒在他的衣服上缓慢流动,那些嘈杂的声音确实小了一点,但并没有消失。
“真正的自己是什么?” 他问。
这是他第一次问出这样的问题。
从小到大,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应该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他不能发脾气,不能有情绪,不能让别人失望。他必须听话,必须顺从,必须做一个没有缺点的完美实验品。
他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鸟族收回了指尖的光芒。
“没有人知道。” 他说,“真正的自己,不是别人告诉你的。”
“归墟洲很大。有很多你没有见过的风景,很多你没有遇见过的种族,很多你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去这个世界学习,去见证,去寻找。”
“哼。”一声低沉的嗤笑从巢穴入口传来。虫王站直了身体,六根触须快速摆动着,表达着它的不屑。
“又是你这套说辞。
你总是这样。把新的种族变成和你一样的鸟族。教他们你们的思考方式,教他们你们的生存法则。最后,所有的种族都变成了鸟族的复制品。
人类应该自己去寻找演化的方向。走错了路,就自己承担后果。灭绝了,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这才是生物文明的规则。”
鸟族没有生气。他只是转过头,看着虫王。
“我没有强迫他们。” 他说,“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一种可能性。”
“就像你给他提供食物和水,提供安全的休息场所。你也是在引导他,灌输你们虫族的思想。”
“那不一样。” 虫王说,“我提供的是生存的基础。你提供的是思想的枷锁。”
燕临溪一直静静地听着他们的争论。
燕渊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你看,它们也在互相争吵。它们都想把你变成它们想要的样子。没有人真正关心你想要什么。
只有我。只有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听我的,放弃这些无聊的寻找。释放你的力量,毁灭一切。你就会得到真正的自由。”
燕临溪没有理会燕渊。他抬起头,看着虫王。
“我不这么认为。” 他主动反驳了别人的观点。
虫王的触须猛地停住了,复眼微微收缩,显然有些意外。
鸟族也转过头,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这些经历与引导,就像吃下去的饭。” 燕临溪的语气依旧平静,“米饭被人吃下去,会变成人的血肉,让人成长。人不会因为吃了米饭,就变成米饭的模样。”
巢穴里安静了下来。
虫王看着燕临溪,六根触须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鸣。
“你说得对。” 它说,“那希望人族可以。”
鸟族笑了笑,“看来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燕临溪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他第一次感觉外面的世界居然如此有趣,又充满了未知。
他从岩石上站起来,走到背包旁边,蹲下来,检查里面的物品。
深蓝色的果实还有十七个,清水还有半壶,蜘蛛虫族织的真丝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褶皱。
他把背包背在肩上,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
“我要走了。” 他说。
“路上小心。”鸟族也站了起来。他走到燕临溪面前,白色的翅膀轻轻展开,又收拢,给了他一个浅浅的拥抱。
燕临溪点了点头,他看着鸟族,沉默了几秒,“你叫什么名字。”
鸟族思考了一下。他的淡金色眼睛微微转动,像是在人类的语言体系里寻找对应的词汇。
“如果用人类的理解,我应该叫做藏雨。” 他说,“鸟族的发音,是■■■。”
听起来像是普维尔。
“你喜欢发音还是意义。” 燕临溪问。
“名字的意义大于它的发音。” 鸟族说,“归墟洲有太多种族,太多语言。同一个事物,在不同的种族里有几百种不同的发音。纠结发音没有任何意义。
多在这片大地上行走,你就会发现,越是高等的种族,语言越不重要。用意念交流,是上桌的基本要求。
语言只是用来与同类共鸣。”
虫王靠在入口的岩壁上,六根触须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地面,此刻突然加快了摆动频率,幅度比之前大了半分。
它的复眼快速扫过燕临溪的侧脸,又转开,落在巢穴角落的一块岩石上。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触须尖端微微蜷起,又松开。
它对燕临溪没有询问它的名字有些不满,但仅仅是有些。
这种情绪像水面上的涟漪,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没有影响它接下来的动作。
虫王从巢穴入口走了过来。它的步幅比平时略大一点,触须碰了碰燕临溪的背包,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丝。
“我让工虫给你加了三十个果实和两壶水。” 它说,“还有一瓶虫族的抗毒□□,可以中和大部分异种生物的毒素。”
“不要去西边的黑沼泽。那里的虚空污染浓度很高,而且有可以思考的海祟出没。”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嘶鸣从领地外面传来。
虫王的触须猛地绷紧。它快速转动复眼,扫描着领地的边界。
“有东西闯进来了。” 它说,“是海祟。”
三只兵虫快速从巢穴外面爬过,朝着领地边界的方向跑去。它们的动作整整齐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大约五分钟,嘶鸣声停止了。
一只兵虫回来报告,海祟已经被捕获,现在被关在领地边缘的隔离洞里。
“海祟很少会主动闯入你的领地。” 藏雨皱了皱眉,“它们通常只会在虚空污染浓度高的区域活动。”
“去看看。” 燕临溪说。
隔离洞是沙虫在地下挖出的一个巨大洞穴,洞口用虫族分泌的粘液加固过,能够抵御大部分攻击。那只海祟被关在洞穴中央,被四根蜘蛛丝捆住了四肢。
它的外形和人类相差甚远。
皮肤是深黑色,覆盖着一层粘稠的粘液。背部生长出了两对巨大的鳍状肢,上面布满了发光的蓝色血管。但它的身体轮廓,还能看出人类的影子。
它安静地趴在地上,头部微微转动,像是在感知周围的动静。
燕临溪走到隔离洞的边缘,他闭上眼睛,放开了感知。
一股冰冷潮湿的意识涌入他的大脑。不是海祟的恶意,也不是虚空的混乱。是一段清晰的记忆。
记忆的开头,是一间明亮的实验室。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在仪器之间忙碌,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站在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正在和身边的同事说话。他的声音很温和,脸上带着笑容。
然后,警报声响起。
红色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实验室。
墙壁开始开裂,虚空能量从裂缝中涌了进来,黑紫色的雾气快速蔓延。同事们发出惊恐的尖叫,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身体开始扭曲变形。
男人没有跑,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涌进来的虚空能量。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剩下平静。
虚空能量包裹了他。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变黑,长出鳍状肢,眼睛消失。但他的意识没有消散。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变化,清晰地感知到那些同事变成了没有理智的怪物。
他变成了海祟。
但他没有失去智慧。
他在大壑海的虚空里游荡了三年。见过无数被污染的人类,见过无数互相残杀的种族,见过归墟洲的残酷真相。他一直在寻找,寻找一种能让人类和虚空共存的方式。
可是大熔合才过去没多久,燕临溪收回感知,他在思考。
这是否意味着归墟洲的时间并不是统一的,大壑海的流速更漫长。或者说大壑海可以扭曲人的认知?
这只海祟这次闯入虫族领地,只是为了采集这里的菌毯样本。他发现虫族的菌毯能够吸收虚空能量,或许能用来改良基因。
燕临溪看着洞穴中央那只外形狰狞的海祟,他一直以为,虚空污染就等于死亡,等于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他一直以为,被污染的人,只有被杀死这一个结局。
但现在他发现,不是。
如果伊介知道,会不会更加伤心?若是他哥哥有拯救的希望,却被他外公杀死,这该有多痛苦。
有人在污染中活了下来。
有人保留了自己的意识。
有人完成了另一种方向的进化。
污染和演化的界限,在燕临溪的脑海里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他需要去新幽州一趟,告诉他们这件事,他不想让人类陷入永恒的恐惧中,他不愿意别人跟他一样。
燕渊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明显的兴奋。
“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进化。
藏雨说情绪是力量,那是因为他们太弱小了。抛弃□□,抛弃情绪,变成纯粹的能量体。他们口中的第二个自我,其实才是真正的自己。那个有情绪的第一人格,只是一个发电机,用来给真正的自我提供能量。
抹杀它。抹杀那个软弱的、充满情绪的自己。你就会像这个海祟一样,完成最终的进化。你会获得绝对的强大,和永恒的平静。这不是污染。这是升华。”
燕临溪没有理会燕渊的声音。他的指尖轻轻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印子。
他站在隔离洞的边缘,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只海祟。那只海祟也抬起了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燕临溪能听懂它的意思。
它在问,人类还有希望吗。
燕临溪没有回答。
“必须杀死。” 虫王的一根触须指向海祟,“虚空的产物,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留下它,会吸引更多的海祟,污染整个领地。”
“它保留了完整的人类意识。”藏雨站在虫王对面,白色的翅膀微微展开,挡住了虫王的视线,“这是第一个被证实的、在虚空污染中完成自主进化的案例。研究它,能让我们更了解虚空。”
“演化方向?” 虫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被虚空同化,就是你说的演化方向?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种族,能在和虚空的融合中保持自我。它现在看起来正常,迟早会彻底失控,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放了他。” 燕临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