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店铺都已经关门,街道上空无一人。
燕临溪离开地下实验室后,没有回临时住所。他沿着偏僻的小巷,走到了城市西北角的监狱。
监狱是用旧世界的看守所改造的,外墙是三米高的混凝土墙,上面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四个角上各有一个瞭望塔,里面站着持枪的守卫。
他躲在对面一栋废弃建筑的阴影里。
超感扫描出监狱的大致布局,围墙的高度,铁丝网的密度,守卫的数量,巡逻的路线,换班的时间。十五分钟后,瞭望塔的守卫会换班,中间有三分钟的空档。那是潜入的最好时机。
他抬起右手,金红色的灵气凝聚成一根撬棍。
燕渊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真是可笑。你听不出什么叫做玩笑吗?他早就把段城复放了。”
燕临溪没有理会。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确认没有问题。然后蹲下来,等待换班时间的到来。
他真的打算劫狱。
三分钟后,瞭望塔的守卫开始换班。
燕临溪站起身,准备翻过围墙。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燕临溪猛地转过身。
段城复靠在巷子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正看着他。他的左臂绷带还在,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燕临溪愣住了,手里的灵气撬棍还没有散去,“你怎么出来了?”
“云忘忧放我出来了呗。” 段城复说,“你不会真的打算劫狱吧?”
燕临溪点了点头。
段城复看着他手里那根用灵气凝聚的撬棍,又看了看他脸上认真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又气又笑,“傻了吧你,也就是江照野打击报复,谁会在大战前关押友方战力。”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巷子口传来,“哟,都在这儿呢。”
云忘忧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笑意,走到燕临溪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通讯器,递给了他。
“拿着这个。” 他说,“有什么事,用这个联系我。江照野、伊介跟段城复的通讯频道,我已经给你破解了。你可以随便跟他聊天。”
“嘿!我本人还在这儿呢!”段城复听到那话有些不满,但当他看到那个通讯器时,眼睛亮了一下,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偷偷摸摸地拉了拉燕临溪的衣角,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喂,我们耍一下江照野怎么样?”
燕临溪看着他,“怎么耍。”
“你用这个通讯器给他发信息,就说我们在城南的广场等他,有重要的事情谈。让他一个人来。” 段城复说,“然后我们就不去。让他在那儿傻等。”
燕临溪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没什么意思,而且他在某本儿童魔法小说里见过一个金发角色用过类似的招数。
但是他也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好。”
云忘忧看着他们两个鬼鬼祟祟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玩吧。” 他说,“我回去睡觉了。江照野那小子,脾气不好的。”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巷子口只剩下燕临溪和段城复两个人。
“走。” 段城复说,“我们去逛街。”
燕临溪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说,“店铺都关门了。”
“没关系。就是随便走走。” 段城复双手往头后一抱,就朝着巷子外面走去。燕临溪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沿着空荡的街道,慢慢地走着。
天光依旧均匀地洒在每一栋建筑上。街道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淡淡的虚空气息。远处的城墙方向,工程车的轰鸣声已经停了。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燕临溪跟在段城复的身后,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没有说话。段城复也没有说话。
但是很奇怪。
心里的那些声音,居然都缓缓消失了。
燕渊的嘶吼,虚空的低语,所有嘈杂的声音,都不见了。
只剩下风吹过街道的声音,和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感到了平静,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的那朵云。
他们逛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城市的西北角,走到了东南角。又从东南角,走回了市中心的广场。
广场上空无一人,巨大的电子屏幕已经关闭了,旗杆上的旗帜,在风里缓缓飘动。
段城复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下。燕临溪也跟着坐下。
段城复开心地说道:“现在可以给江照野发信息了。”
燕临溪拿出那个黑色的通讯器,按照段城复教他的方法,找到了江照野的频道。
他开始打字。
燕临溪:大江流,你到了吗?
信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就收到了回复。
江照野:到了。
燕临溪:转头。
江照野:我没看见你。
燕临溪:另一边。
江照野:没看见。
段城复凑过来看了一眼信息,哈哈大笑起来,他拿过通讯器打字道:我们没到,哈哈,一想到你一个人到处乱转我就想笑。
燕临溪看着通讯器的屏幕,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好笑,他只是在执行段城复的命令,他想看到段城复快乐。
很快,江照野的信息又发了过来。
江照野:距离开会开始还有一小时。
燕临溪:这是,决战宣言?
信息发出去之后,再也没有收到回复。
“完了完了。”段城复笑得更厉害了。他靠在长椅上,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江照野肯定气疯了。他现在肯定在调监控找我们。”
果然。
不到十分钟。
燕临溪就感知到了江照野的灵气波动,他正带着十几个士兵,朝着广场的方向快速赶来。这是打算群殴吗?
“来了。” 燕临溪说。
“那你还不快跑!”段城复立刻收起笑容。他站起身,拉着燕临溪的手,就朝着旁边的小巷跑去,“被他抓到就惨了!”
他们在小巷里七拐八绕。江照野带着士兵在后面紧追不舍。
燕临溪的速度很快。
段城复的速度也不慢。
但是江照野对城市的地形更熟悉,他们跑了半个多小时,最终还是被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江照野站在胡同口,脸色铁青。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持枪的士兵。
他咬着牙说,“你们两个!”
“怎么着?” 段城复把燕临溪护在身后,拔出了唐刀,“不服气啊?不服气就打一架。”
“打就打。” 江照野挥了挥手,“把他们两个抓起来!”
士兵们立刻冲了上来。
面对这场群殴,燕临溪有些感叹。
段城复可没想那么多,他挥舞着唐刀,迎了上去,胡同里立刻打成了一团。
没有人开枪。
江照野不想闹出人命,段城复也不想。他们只是用拳脚和刀背打斗。
江照野亲自冲了上来,和段城复打在了一起。
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
半小时后。
打斗结束了。
江照野鼻青脸肿地站在胡同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流着血。他的衣服被撕破了,头发也乱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带来的十几个士兵,全都躺在地上,晕了过去。
段城复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左臂绷带又渗出血了,脸上也挨了一拳,有一块淤青。
而燕临溪。
他身上的衣服、背包、鞋子,全都不见了。
只剩一条黑色的裤衩。
江照野在打架的时候,专门盯着他的衣服偷。他的灵气可以挡住拳脚,但是挡不住江照野扯衣服的灵气。
江照野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晕倒的士兵,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还要去城主府开会。
胡同里只剩下燕临溪和段城复两个人。
段城复看着燕临溪只穿着一条裤衩,站在胡同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样子。
再也忍不住。
一个劲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燕临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裤衩,又抬头看了看段城复。他不知道段城复在笑什么,他没有生气。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段城复笑完。
段城复终于笑够了。他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走到燕临溪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燕临溪的身上。
“走吧。” 他说,“新人类都要去开会,不去容易被人坑。”
燕临溪点了点头。
会议室桌子是用合金钢板制成的,表面布满了划痕。周围的椅子是硬塑料材质,没有靠背垫,坐上去很冰凉。墙壁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面墙上挂着新幽州的防御地图,上面用红色的记号笔标注着海祟潮的预计推进路线。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他们都是新幽州的新人类,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灵气波动。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没有人说话。整个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城墙上传来的零星脚步声。
江照野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脸上的淤青还没有消退,嘴角贴着一块创可贴。他走到长桌的主位旁边,拉开椅子,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紧接着,伊介走了进来。
他也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到主位坐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他说:“还有五分钟。”
段城复脸上的淤青比江照野还要明显,他嘴里叼着一根草,双手插在裤兜里,吊儿郎当地走到长桌的末尾。
燕临溪跟在他的身后,身上还披着段城复的那件外套。
段城复拉开自己面前的椅子,坐了下去。刚坐下,他就皱了皱眉。椅子太硬了,硌得他屁股疼。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江照野的椅背,上面搭着一件黑色的外套。
段城复直接伸出手,拿起江照野椅背上的外套,叠了两下,垫在了自己的屁股下面。
江照野的脸瞬间黑了。他猛地转过头,盯着段城复。
“干嘛?” 段城复挑了挑眉,一脸无辜,“椅子太硬了。借你外套用用。反正你穿着制服也不冷。”
“那是我的外套。” 江照野说。
“我知道啊。” 段城复说,“用完了还你。又不是不还。”
江照野还想说什么。伊介轻轻敲了敲桌子。
江照野狠狠地瞪了段城复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离段城复远了一点。
燕临溪坐在段城复的旁边。他看着段城复屁股下面的外套,想起了什么。他拿起段城复放在旁边椅背上的另一件外套,搭在了自己的靠背上。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头靠在搭着外套的椅背上,舒服地躺了下去。
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没有人说什么,他们对待这种超乎常人力量的孩子,有着超乎常人的容忍度。
伊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示意江照野干活。
“开始开会。” 江照野规划着会议,他说:“根据最新的监测数据,海祟潮将在十八小时后抵达新幽州。这是人类并入归墟洲以来的第一次海祟潮。预计会有超过五万只海祟参与进攻。其中包括至少两只智慧型海祟。”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我们的第一道防线设在东部矿区。第二道防线设在城东三公里处的工业区。第三道防线就是主城城墙。”
“接下来,根据每个人的能力,分配具体的任务。”
会议正式开始。
一个个新人类依次发言,介绍自己的能力和擅长的领域。
江照野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他收起了之前的怒气,专注地看着地图,时不时提出一些战术上的建议。
整个会议的气氛严肃而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决定新幽州生死存亡的战争,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燕临溪没有仔细听他们的讨论。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光透过玻璃照在天花板上,形成一片均匀的光块。
他突然想到一些小事。
一些很久远的小事。
他很会规避痛苦。
比如,如果他需要干一些家务,工具大小不合适,或者动作幅度太大,会导致他的手掌或者手腕被磨破。他就会提前用创口贴或者绷带,把可能会受伤的地方绑起来。这样,他的皮肤就不会有事。
但是在他父亲面前,这是抱怨。
如果他没有去承受本可以避免的伤害,就算是在抱怨这件事。
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他找不到父亲这么说的动机是什么。他的行为放到正常的家庭,父母要么是心疼小孩,让他别做了。要么是夸赞小孩足够聪明,知道保护自己。
他从来没有说过 “我不想做”,也没有说过 “这件事太难了”。他只是提前做好了防护措施,避免自己受伤。
就算是抱怨?
他一直想不明白。
直到现在,他还是想不明白。
燕渊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因为他需要你痛苦。只有你痛苦了,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权威。只有你无条件地承受所有伤害,他才会觉得你是听话的。
工具不需要有自我保护的意识。工具只需要服从命令,承受磨损。”
燕临溪没有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