陎洺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比如每天早上到工作室,隔壁的门总是开着。比如那个亮黄色的身影会在她经过时探出头来,笑着喊一声“陎洺姐,早”。比如桌上会多出一杯豆浆,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一袋小笼包。
她没问雩凇为什么每天都买两份早餐。雩凇也没解释,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好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四月第一周,倒春寒来了。
前一天还是二十度的暖阳,后一天就骤降到五六度,还下起了冷雨。陎洺早上出门时没看天气预报,穿着件薄风衣就出来了,到工作室时浑身发抖,手指冻得通红。
她搓着手进了门,刚放下包,敲门声就响了。
“进。”
雩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熟悉的纸袋。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看起来软乎乎的,衬得整个人越发干净。
“陎洺姐,早餐——”她话说到一半,看见陎洺泛红的鼻尖和不停搓动的手,愣了一下,“你穿这么少?”
陎洺接过纸袋:“忘了看天气。”
雩凇皱起眉,二话不说开始脱自己的毛衣。
“你干什么?”陎洺往后退了一步。
“给你穿啊。”雩凇已经把毛衣脱下来了,里面只剩一件薄薄的打底衫。她把毛衣往陎洺手里塞,“我工作室有暖气,还有外套,不冷。”
陎洺低头看着手里的毛衣。奶白色的,软软的,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不用。”她把毛衣递回去,“我不冷。”
“你手都冻红了还不冷?”雩凇不肯接,反而往前推了推,“穿着吧,下午再还我就行。”
陎洺抬头看着她。
雩凇穿着一件单薄的打底衫站在门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但眼神还是很坚持。
陎洺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毛衣穿上了。
毛衣有点大,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上面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混合着什么别的东西,说不上来,但闻着舒服。
“暖和了吗?”雩凇问。
陎洺点点头。
雩凇笑了,小虎牙露出来:“那就好。那我过去了,中午来找你吃饭啊。”
她说完就跑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陎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低头又看了看身上的毛衣。
毛衣真的很暖。
那天上午,她画设计稿的时候,时不时会闻到那股淡淡的香味。每次闻到,手里的笔就会顿一下,思绪飘到隔壁那个穿着单薄打底衫的身影上。
中午雩凇果然来了。
她穿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外套,是那种洗得发白的牛仔,袖口有点磨破了。看见陎洺还穿着她的毛衣,她眼睛弯了弯。
“走吧,吃饭去。”
“你不冷?”陎洺看着她那件单薄的牛仔外套。
“不冷不冷,”雩凇摆摆手,“我皮厚。”
陎洺没说话,把毛衣脱下来递给她。
雩凇愣了一下:“你穿啊——”
“吃火锅。”陎洺说,“穿着吃热。”
雩凇想了想,接过毛衣套上。毛衣上还带着陎洺的体温,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雩凇耳朵尖有点红,“走吧走吧。”
那天中午她们吃的还是火锅。陎洺发现自己好像也开始习惯这家店了,习惯那个辣得雩凇满头大汗的锅底,习惯她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说话的样子。
吃到一半,雩凇忽然问:“陎洺姐,你周末有空吗?”
陎洺筷子顿了顿:“什么事?”
“我毕业展,”雩凇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请你去看看。”
陎洺看着她,没说话。
雩凇被她看得有点紧张,连忙补充:“当然你要是没空就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什么时候?”
“啊?”
“毕业展什么时候?”
雩凇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周六下午三点!在美院美术馆!”
陎洺点点头:“好。”
雩凇的笑容一点点扩大,最后整个人都亮了起来:“真的?你真的会来?”
陎洺低头吃菜,没看她:“嗯。”
“太好了!”雩凇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对了,你要不要我提前带你逛逛?我们学校还挺漂亮的,有好多老建筑——”
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堆,陎洺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句。
但嘴角那一点点弯起的弧度,她自己都没察觉。
周六那天,天终于放晴了。
陎洺下午两点半出门,到美院的时候刚好三点。校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到处都是老式的砖红色建筑,爬满了常春藤。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抱着画板或者雕塑材料,有种和外面世界不同的氛围。
她顺着路牌找到美术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学生的家长和朋友,也有来看热闹的校外人士。陎洺正准备排队,手机震了。
【凇:你到了吗?】
【凇:我在门口,穿了一件红色的卫衣,你看见了吗】
陎洺抬起头,四处张望。
人群里,一个红色的身影正在蹦跶。雩凇穿着件亮红色的卫衣,踮着脚尖往这边看,看见她,立刻用力挥手。
“陎洺姐——这边——”
周围的人都回头看。陎洺有点不自在,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出来了?”她问。
“等你啊,”雩凇笑着说,“走,我带你进去,不用排队。”
她拉着陎洺的袖子就往里走,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陎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拉住的那截袖子,没有挣开。
美术馆里面很大,分了好几层。雩凇的雕塑在二楼展厅,是最靠里的位置。走过去的一路上,不断有人和雩凇打招呼,叫她“雩凇学姐”或者“凇凇”。
陎洺看着,有点意外。这姑娘平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在学校里好像还挺有名的。
“到了!”雩凇停在一个展位前,有点紧张地看着陎洺,“就是……这个。”
陎洺抬起头,愣住了。
那是一个真人大小的雕塑,材质是白色的石膏,但处理得很细腻,表面有种温润的光泽。雕塑的姿态是坐着的,微微低着头,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
那张脸——
陎洺看着那张脸,说不出话来。
那是她。
雕塑的脸是她的,眉眼,鼻梁,嘴唇,甚至嘴角那一点点冷淡的弧度,都和她一模一样。但雕塑的表情又和她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些疏离,多了些柔软。像是她在没有防备的时候,某个瞬间的样子。
“这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的毕业创作,”雩凇站在旁边,声音有点紧张,“名字叫……《缪斯》。”
陎洺转过头看着她。
雩凇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就是……那天晚上,我把你从火里救出来,看见你躺在地上的样子,就觉得……特别想把你做成雕塑。”
陎洺没说话。
雩凇越说越紧张:“不是,我不是说你躺地上的样子好看,我是说那个光影,还有那个感觉,就是——”
“我知道。”陎洺打断她。
雩凇闭上嘴,看着她。
陎洺转回头,看着那座雕塑。看了很久很久。
雕塑做得很好,好得超出她的想象。不仅是形似,更重要的是神似。那种她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疲惫,那种习惯性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备,都在雕塑里被捕捉到了。但雕塑又给这一切加了一层温柔的滤镜,好像有人在透过这层滤镜看她,看见了她自己都没看见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从那天晚上开始构思,然后一直做一直改,做到前几天才完成。”雩凇小声说,“每天晚上都在做,有时候做到天亮。”
陎洺想起那些加班的夜晚,隔壁总是亮着的灯。想起那天凌晨一点,雩凇工作台前忙碌的背影。
原来是在做这个。
“喜欢吗?”雩凇问,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忐忑。
陎洺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着那座雕塑。
旁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她听见有人说“这个做得好好”,有人说“这个雕塑的人是谁啊”,有人说“雩凇学姐真的好厉害”。
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只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被另一个人看见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
“陎洺姐?”雩凇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小心了,“你……不喜欢吗?要不我改——”
“喜欢。”
雩凇愣住了。
陎洺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很喜欢。”
雩凇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最后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星。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傻傻地笑了。
小虎牙露出来,眉眼弯弯的,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小孩。
那天下午,雩凇带着陎洺逛了整个毕业展。从雕塑到油画,从版画到装置艺术,每一件作品她都能说出点故事来。陎洺听着她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有点羡慕。
羡慕这种年轻,这种纯粹,这种毫不掩饰的热爱。
逛到快闭馆的时候,雩凇忽然说:“陎洺姐,等我一下。”
她跑开了,几分钟后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给你。”她把盒子递过来。
陎洺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雕塑,巴掌大小,是那天她在火场里被救出来的样子——躺在地上,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这是我做的第一个小稿,”雩凇说,“做得不太好,但我想送给你。纪念一下那天。”
陎洺看着那个小雕塑,很久没说话。
“不喜欢也没关系——”雩凇又开始紧张。
“雩凇。”
“嗯?”
陎洺抬起头看着她:“谢谢。”
雩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客气。”
那天晚上,雩凇非要请她吃饭,说是为了感谢她来看毕业展。她们在学校附近找了家小餐馆,雩凇点了满满一桌菜,吃得兴高采烈。
吃完饭,雩凇又坚持要送她回家。
“上次你送我,这次我送你。”她振振有词。
陎洺没拒绝。
两个人走在夜色里,四月的晚风已经很暖和了,带着一点点草木的香气。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她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陎洺姐。”
“嗯?”
“你之前……”雩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是不是受过伤?”
陎洺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雩凇连忙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不想回答就算了——”
“为什么这么问?”
雩凇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的眼神。有时候你看人的眼神,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冷漠,是……怕。”
陎洺停下脚步。
雩凇也停下来,看着她。
街角的路灯在她们头顶亮着,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陎洺看着雩凇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那么直白。
“我有个前女友。”陎洺听见自己说。
雩凇安静地听着。
“在一起三年,我以为会一直走下去。”陎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她抄袭了我的设计稿,拿了奖,然后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了。”
雩凇的眼睛瞪大了。
“她说,我太冷了,太远了,让人累。”陎洺笑了笑,笑容有点淡,“她说她想要的是一份温暖的爱情,我给不了。”
雩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陎洺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就一个人了。挺好的,不用再担心谁走谁留。”
夜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发丝。
雩凇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陎洺低头看着那只手。很暖,有点粗糙,是常年捏泥巴留下的痕迹。
“冷吗?”雩凇问。
陎洺没说话。
雩凇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我不觉得你冷。”
陎洺抬起头看着她。
雩凇认真地说:“我觉得你只是怕。怕再受伤,所以先把自己藏起来。但你不冷,真的。”
陎洺看着她,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星星点点。
“你才认识我多久?”陎洺说。
“和认识多久没关系,”雩凇说,“我就是知道。”
陎洺没说话,也没抽回手。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街角,手牵着手,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陎洺轻轻抽回手,说:“走吧,送我回家。”
雩凇点点头,跟在她旁边,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回到家,陎洺把那尊小雕塑放在床头柜上。她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躺在地上,伸出手,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等待。
她想起那双手,把她从火场里拖出来的那双手。
很暖。
后来几天,日子照常过。
陎洺忙她的设计,雩凇忙她的毕业。每天早上还是会有一杯豆浆,中午偶尔一起吃饭,晚上有时候一起加班,有时候各忙各的。
陎洺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隔壁那扇开着的门,越来越习惯那个探头出来的身影,越来越习惯那句“陎洺姐”。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走廊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又坏了。她摸黑往电梯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她回头,什么都没看见。
再往前走,又有动静。
她的心提了起来,加快脚步。后面的动静也快了。
她开始跑。
跑到电梯口,拼命按电梯按钮。电梯从一楼慢慢往上,慢得像一个世纪。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陎洺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陎洺愣住。
走廊的灯忽然亮了,雩凇站在几米外,穿着一件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样子。
“你怎么了?”她揉着眼睛走过来,“我听见走廊有动静,出来看看。”
陎洺靠在电梯门上,大口喘气。
雩凇看她这个样子,彻底清醒了:“怎么了?有人追你?”
陎洺摇摇头,又点点头。
雩凇的表情严肃起来,往她身后看了看,什么都没看见。她想了想,拉起陎洺的手:“走,去我工作室。”
她把陎洺拉进自己工作室,关上门,反锁。
“你先坐,”她指着一张椅子,“我去拿点水。”
陎洺坐在椅子上,看着雩凇在工作室里转来转去,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喝点水。”
陎洺接过水,喝了一口。
雩凇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担心:“现在好点了吗?”
陎洺点点头。
雩凇松了口气,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刚才怎么回事?”
陎洺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我想多了。最近总感觉有人跟着我。”
雩凇的眉头皱起来:“多久了?”
“就这几天。”
雩凇想了想,认真地说:“以后晚上加班结束,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陎洺看着她:“你不用——”
“用。”雩凇打断她,“你一个人不安全。”
陎洺没说话。
雩凇又说:“你要是觉得麻烦,我就在你工作室门口等着。反正我晚上也常熬夜,不差那一会儿。”
陎洺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认真。
“雩凇。”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雩凇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想对你好啊。”
陎洺没说话。
雩凇继续说下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见你,就想对你好。你一个人,看着让人心疼。”
陎洺垂下眼,没说话。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雩凇忽然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东西,又走回来,塞进陎洺手里。
陎洺低头看,是一个小泥人。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站着。做得不算精致,但很可爱。
“这是什么?”
“你和我,”雩凇说,“刚才捏的。”
陎洺看着那个小泥人,看了很久。
那个小人牵着她,她也牵着那个小人。
谁都没有放手。
那天晚上,雩凇送她回家,一直送到小区门口,看着她进了电梯才走。
陎洺回到家,把那尊小泥人和之前那尊小雕塑并排放在床头柜上。
躺下的时候,她看着那两个小人,忽然想起雩凇说的话。
“想对你好。”
“你一个人,看着让人心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化开。
手机震了一下。
【凇:到家了吗】
【洺:到了。】
【凇:那就好,早点睡】
【凇:晚安.jpg】
还是那个猫咪表情包,这次猫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陎洺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条:
【洺:你也是,晚安。】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那两个小人。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小人身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手牵手的小泥人。
嘴角弯起来,弧度很小,但确实弯了。
(第三章完)
没人觉得百合题材的小说是仙品吗!!ov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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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