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情 第4章 风暴前

陎洺开始习惯晚上加班结束后，在走廊里看见那个身影。

有时候雩凇站在自己工作室门口，有时候蹲在地上玩手机，有时候靠着墙打瞌睡。但不管多晚，只要陎洺推门出来，她一定在。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结束？”陎洺问过她一次。

雩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动静啊。你锁门的声音，关灯的声音，我都能听见。”

陎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姑娘的耳朵，是专门用来听她的吗？

四月中旬，天气彻底暖和起来了。老厂房外墙的常春藤冒出嫩绿的新叶，在阳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陎洺工作室的窗台上多了几盆多肉，是雩凇搬来的，说是净化空气。

“你工作室又没窗户，要净化也是我这边需要。”陎洺说。

“那你就当是帮我养的，”雩凇笑嘻嘻的，“放你这儿我每天来看，省得死我那儿。”

陎洺看着她给多肉浇水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那天下午，陎洺在见客户。

是个老客户介绍的，四十多岁的女企业家，要给女儿做一套成年礼的首饰。要求很多，改了好几稿都不满意。陎洺耐着性子听她说了两个小时，最后敲定了大概方向，送走人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她揉着太阳穴回到工作室，刚坐下，敲门声响了。

“进。”

雩凇探进半个脑袋，表情有点奇怪：“陎洺姐，有人找你。”

陎洺抬头：“谁？”

雩凇犹豫了一下，说：“她说她叫……沈晚。”

陎洺的动作僵住了。

沈晚。

这个名字她已经三年没有听过，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里，听见的那一瞬间，整个后背都僵住了。

雩凇看着她的表情，脸上的担忧更浓了：“她说她是你……朋友。要让她进来吗？”

陎洺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雩凇等了几秒，轻轻走进来，蹲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陎洺姐？你还好吗？”

陎洺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担忧那么明显，那么真实。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雩凇说的话——“你一个人，看着让人心疼”。

现在有人来心疼她了。

可是那个人，不是眼前这个。

“让她进来吧。”陎洺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雩凇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站起来走出去。

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

沈晚站在门口。

她还是老样子，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米色风衣。三年前她走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优雅得体，挑不出一点错。

“小洺。”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陎洺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晚走进来，在屋子里环顾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在陎洺身上：“听说你工作室出了点事，我刚好在这边，就来看看。”

“听谁说？”

沈晚顿了一下，笑了笑：“业内都传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圈子就这么大。”

陎洺没接话。

沈晚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瘦了。”

陎洺忽然想笑。

三年不见，第一句话是你瘦了。好像她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些背叛和伤害都不存在。

“你有什么事？”陎洺问，语气淡淡的。

沈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我想跟你道歉。”

陎洺没说话。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当初是我对不起你。”沈晚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那时候我太年轻，太自私，做错了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声对不起。”

陎洺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保养得很好的发顶，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三年前她跪在自己面前求她不要走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

“说完了？”陎洺问。

沈晚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小洺——”

“说完了就请回吧。”陎洺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我还有工作。”

沈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站起来，走到门口。

经过陎洺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轻声说：“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变了。”

陎洺没看她。

沈晚站了几秒，终于迈步走了出去。

陎洺把门关上，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三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早就无所谓了。可看见那个人的一瞬间，那些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敲门声又响了。

陎洺睁开眼，深呼吸了一下，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雩凇。

她手里端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看着陎洺：“你还好吗？”

陎洺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担忧还是那么明显。这个傻姑娘，明明刚才那个人让她那么紧张，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端着一杯水来。

“进来吧。”陎洺侧身让她进来。

雩凇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站在旁边，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陎洺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个人……”雩凇犹豫着开口，“就是你说的前女友吗？”

陎洺点点头。

雩凇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不喜欢她。”

陎洺抬起头看她。

雩凇抿了抿嘴，认真地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像真的道歉。像……像在打量什么东西。”

陎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雩凇有点急，“我说真的——”

“我知道。”陎洺打断她，“我知道你是真的。”

雩凇闭上嘴，看着她。

陎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光。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窗台的多肉上，照出一层毛茸茸的边。

“她走的时候，说我是座冰山，”陎洺忽然开口，“说和我在一起太累了，永远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想要一份温暖的爱情，我给不了。”

雩凇没说话，只是听着。

陎洺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就在想，也许她说得对。我确实不会爱人，也确实太冷了。所以一个人也挺好，不用再去想这些。”

“不对。”

陎洺转头看着她。

雩凇站在阳光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眼睛亮亮的，表情认真得有点倔强。

“她说的不对。”雩凇说，“你不是不会爱人，你只是怕。怕付出了又被丢掉，所以先把自己藏起来。这不叫冷，这叫……这叫保护自己。”

陎洺看着她，没说话。

雩凇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她。这个角度，和那天晚上她送自己回家时一模一样。

“我见过你暖的样子，”雩凇说，“你给我擦脸上的灰的时候，你给我发红包让我打车的时候，你穿着我的毛衣说谢谢的时候，都很暖。”

陎洺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别信她的话，”雩凇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信我的。”

陎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雩凇的肩膀移到她的脸上，把她整张脸照得发亮。她的眼睛里有光在跳跃，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雩凇。”陎洺开口。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雩凇想了想，认真地说：“知道啊。我在说，你是很好的人，值得被好好喜欢。”

陎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动摇。

那天晚上，陎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雩凇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蹲在自己面前的那个样子，想起她眼睛里的光。

“你是很好的人，值得被好好喜欢。”

有多久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

或者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摸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

【洺：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她有点后悔。这么晚了，人家肯定睡了。

手机却立刻震了。

【凇：没呢，在工作室】

【凇：你怎么也没睡？】

【洺：睡不着】

【凇：那要不要来我工作室？我刚好煮了咖啡】

陎洺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几秒。

【洺：好。】

她穿上外套，出了门。

四月中旬的深夜还是有凉意，她裹紧外套，快步穿过小区，打了辆车，往老厂房的方向去。

到的时候，整栋楼都黑着，只有二楼一间窗户亮着灯。

她顺着楼梯上去，走到雩凇工作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推开门，一股咖啡的香味扑面而来。

雩凇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半成品的泥塑，听见动静，抬起头，笑了：“来了？”

陎洺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工作室还是老样子，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泥巴和石膏。角落里堆着几件没完成的雕塑，墙上贴满了草图。但那盏台灯的光很暖，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个小小的避风港。

雩凇给她倒了杯咖啡，递过来：“晚上喝咖啡不会睡不着吗？”

陎洺接过杯子：“本来就睡不着。”

雩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是因为那个人吗？”

陎洺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全是。”

雩凇没追问，只是安静地喝着自己的咖啡。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台灯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陎洺忽然开口：“雩凇。”

“嗯？”

“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雩凇愣住了。

陎洺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没看她：“我好像不知道。三年前那个人说我不懂爱，我想她说得对。我确实不懂。”

雩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杯子，认真地说：“喜欢一个人，就是看见她就高兴，看不见就想。想知道她吃没吃饭，穿没穿暖，开不开心。想对她好，想让她知道，世界上有人在乎她。”

陎洺听着，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雩凇继续说下去：“喜欢一个人，就是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她冷的时候给她捂手，她饿的时候给她买饭，她害怕的时候陪着她。不用她说什么，自己想去做。”

陎洺看着她，心跳快了半拍。

雩凇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认真。但这次，那双眼睛里除了认真，还有别的什么——一种陎洺说不清的东西，让她不敢直视。

“你……”陎洺开口，声音有点涩，“你在说谁？”

雩凇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和平时的小虎牙不一样。像是做了某个决定，终于松一口气的样子。

“我在说你啊。”雩凇说。

陎洺愣住了。

雩凇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四月的夜风：“陎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像缪斯，是因为你是你。是你坐在工作室里画设计稿的样子，是你给我擦脸上灰的样子，是你穿着我的毛衣说谢谢的样子。”

陎洺的心跳彻底乱了。

“我知道你可能还没准备好，”雩凇继续说，“我知道你受过伤，知道你不信这些。但我想让你知道，有个人喜欢你，真的喜欢你。不是三分钟热度，不是一时冲动。”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陎洺的手。

那只手很暖，还是那么暖。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雩凇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陎洺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看着雩凇指腹上那些因为长期捏泥巴留下的粗糙痕迹，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风吹过，老厂房的窗户轻轻响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个凌晨三点十七分，那双把她从火场里拖出来的手。想起那张沾满灰的脸，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想起那句“因为担心你啊”。

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不，也许更早。

也许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这个姑娘就已经在看她了。

“雩凇。”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道我比你大几岁吗？”

“六岁，”雩凇说，“我算过了。”

“你知道我以前那些事吗？”

“知道。”

“你不介意？”

雩凇摇摇头：“不介意。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和我喜欢你有什么关系？”

陎洺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雩凇笑了笑，又露出那颗小虎牙：“而且我觉得，你那些过去，让你变成了现在的你。我喜欢现在的你，所以不介意。”

陎洺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很久很久，她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

雩凇点点头：“我知道。”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学会那些。”

“我知道。”

“我可能让你失望。”

雩凇笑了，握紧她的手：“不会的。因为我不指望你什么，就是想对你好。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我都会对你好。”

陎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那么认真。好像她说的是世界上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好像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这样——不求回报，不计得失，只是单纯地喜欢。

“你傻不傻？”陎洺说，声音有点哑。

雩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就傻吧。”

陎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可能真的傻，”她轻声说，“居然有点……想试试。”

雩凇愣住了。

陎洺没看她，只是继续看着天花板，声音淡淡的：“你别高兴太早。我说的是试试，不是答应你什么。”

雩凇没说话。

陎洺转头看她，发现这姑娘正傻傻地看着自己，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巴微微张着，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

“看什么？”

雩凇猛地回过神，脸腾地红了：“没、没什么——”

陎洺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弯了弯。

夜风吹进来，带着四月特有的草木香气。台灯的光把整个工作室照得暖洋洋的，墙上她们的影子靠得很近很近。

那天晚上，陎洺在雩凇工作室坐到凌晨四点。

她们没再说什么，只是坐着，喝咖啡，偶尔聊几句有的没的。雩凇继续做她的泥塑，陎洺就坐在旁边看。

很奇怪的感觉。

以前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但现在有个人在旁边，时间好像变快了，不知不觉就过了几个小时。

四点多的时候，雩凇放下手里的工具，说：“天快亮了，我送你回去吧。”

陎洺看了看窗外，天边确实泛起了一点灰白。

“不用送，我自己回去。”

“不行，”雩凇已经开始穿外套，“这么早，不安全。”

陎洺看着她那个紧张兮兮的样子，没再拒绝。

两个人走在凌晨的街道上，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偶尔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走到小区门口，雩凇停下来，看着她。

“陎洺。”

“嗯？”

“你刚才说的……试试，是真的吗？”

陎洺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点害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真的。”她说。

雩凇的嘴角一点点弯起来，最后弯成一个灿烂的弧度，小虎牙又露出来了。

“那……那我要怎么做？”

陎洺想了想，说：“继续给我买豆浆。”

雩凇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

陎洺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

“上去吧，”雩凇说，“我看着你上去。”

陎洺点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见雩凇还站在原地，正朝这边看。路灯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轮廓。

她朝陎洺挥了挥手。

陎洺也挥了挥手，然后走进小区。

进了电梯，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刚才那个画面——雩凇站在路灯下，朝她挥手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

【凇：我回去啦，你也早点睡】

【凇：不对，天都亮了，应该说早安】

【凇：早安.jpg】

又是那个猫咪表情包，这次猫伸着懒腰，打着哈欠。

陎洺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洺：嗯，早安。】

消息发出去，电梯到了十二楼。

她回到家，洗漱完，躺到床上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

她侧过身，看着床头柜上那两个小雕塑——一个躺着的自己，一个手牵手的两个小人。

忽然想起那天雩凇说的话。

“喜欢一个人，就是看见她就高兴，看不见就想。”

她摸出手机，看着那个头像。

现在天亮了，她应该到工作室了吧。不知道她睡了没有，还是直接开始干活了。

想发条消息问问，又觉得这样太奇怪。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但过了两分钟，又拿起来。

【洺：到了吗】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立刻，回复就来了。

【凇：到了！刚到】

【凇：你怎么还没睡？快睡快睡】

【凇：睡醒告诉我，我给你买午饭】

陎洺看着那三条消息，嘴角弯起来。

【洺：好。】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困意很快涌上来，意识模糊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雩凇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她忘了回答。

“喜欢一个人，就是看见她就高兴，看不见就想。”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因为她刚才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就是看不见，所以想。

窗外传来鸟叫声，春天的早晨，一切都是新的。

陎洺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个模糊的身影，在走廊里等她下班。

那身影穿着亮黄色的卫衣，笑得露出小虎牙。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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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风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