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盛旭对上她看似从容实则紧张的视线,温和道:“我只能说,今天之前的确不知道你会租住在这里。”
看似回答了,又没回答完全。
夏楠琢磨了下,虽然还心有疑惑,但终究点到为止。
毕竟这事于她,其实并没有什么重要损失,她只是不那么喜欢,自己的生活被人暗中窥伺、安排,设计。
调整好心态的夏楠凑近了些,殷勤地问:“你想吃点什么?”
权盛旭弯了下唇角,施施然起身,径直朝放在路边的行李箱走去,声音不疾不徐:“吃饭这事过会儿再说,我还是先帮你把行李搬过去吧,总堆在单元门口也不是个事儿。”
“呀,这怎么好意思?”夏楠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故作为难。
权盛旭很从容地把纸箱压在其中一个行李箱上,抬眼看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看见我的第一眼时,就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要让我帮你搬行李了吧?”
夏楠小嘴像抹了蜜:“那是因为我知道小权总肯定不忍心看我一个文文弱弱的女孩子,搬这么死沉死沉的东西!”
“你可不文弱,”权盛旭语气淡然,一语点破,“你身上全是锻炼过的痕迹。”
他一手一个行李箱,自顾自推着往夏楠家的方向走,速度却很慢,明显是在等她跟过来:“还有,之前提过了,以后不要叫我小权总。”
夏楠下意识低头,欣赏了一下自己身体漂亮流畅的曲线,一面感慨权盛旭的好眼力,一面又为自己卓有成效的健身而有点开心。
“哦,知道了。”
心情很好的夏楠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灰,跟过去,抄起手走在权盛旭身侧。
她仰起白净娇俏的脸问他,态度诚恳:“真让我叫你旭哥,先不说我叫不叫得出口,你自己听着不难受啊?”
权盛旭低头扫她一眼,语气无奈:“还是像之前那样,叫全名就行。”
“之前那不是被你气着了吗?苍天可鉴,我可是个讲文明懂礼貌的好孩子。”
夏楠振振有词:“而且叫全名多少有点冒昧,又有点过分熟稔。你可比我大了八岁呢!”
“也只是大八岁而已,我们同辈。”
权盛旭平静地说:“你如果认为过分熟稔,我不介意让你对我熟稔到,觉得喊我全名很正常的程度。”
“这样也更公平一些。”
他说得波澜不惊:“因为你对我的了解程度,远不及我对你的,所以你始终很没有安全感,不是吗?”
他眸色深沉,夏楠却莫名打了个冷颤,坚决拒绝:“算了吧,我不想知道你那么多私事。俗话说的好啊,力量不均衡时,弱势的那方,知道的越多嘎的越快。”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男人进去后靠右站着,抬手按了下数字十。
“哪里来的俗话,我怎么没听过?”他直视前方,看着女孩折射在银色金属门上的影子,好笑地勾起唇角:“夏楠,我动谁也不会动你,你到底在怕什么?”
夏楠忽地笑起来,灿烂明媚,笑意却未达眼底,她视线落在他指腹下按键隐约的蓝光上,语气很是微妙:“权盛旭,你或许通过某些途径对我了解了很多,但你永远都不会真切地明白……我有多么怕死。”
她转了神色,容色冷淡:“我是真的很怕死,以至于对任何有可能给我带来伤害的人和事,皆避之不及,敬而远之。”
权盛旭若无其事收回扶在按键上的手指,顿了片刻,眉眼温和:“你那不是怕死。”
“是嘛?愿闻其详。”
她心里明明不屑极了,面上却仍旧能做出一副耐心倾听的样子。
电梯很快到达指定楼层,面前的金属门朝两边打开,女孩映在上面的虚幻影子也消失不见。
权盛旭转脸看了她一眼,然后毫不犹豫推着行李箱率先走出去,只扔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评价。
“夏楠,你那不是怕死,你只是没有安全感,不想托付真心罢了。”
电梯间的夏楠停滞在原地,她缓缓抬起眼,看向男人越走越远的背影,眼中神色晦暗难辨,半晌,她才慢吞吞拢着手跟过去。
她面上依旧笑盈盈的,从怀中掏钥匙的姿势也很优雅,内心却咬牙切齿:权盛旭……你可真够刻薄的!
*
权盛旭指定的粉店距离这里只需要步行十分钟。
阳光和煦,微风不燥。
两个不常散步的人步子迈得悠闲,默契地谁都没再提刚才那茬。仰头看看看树,低头看看草,侧脸看看路边玩耍的小朋友,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到了粉店,门口处排队的人早已站了长长一排,好在上座很快。两人只站在外面稍等了一会儿,店里便空出两个座来。
夏楠跟着素来矜贵从容的权盛旭艰难地穿过人群挤进去,又看见他熟练地和店主对话点餐,最后与自己面对面坐在狭小的桌前等餐。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十分魔幻。
权盛旭把筷子擦好,调了个头递给夏楠,见她神色诧异,不由得问了句:“怎么了?”
“你不是有很严重的洁癖吗?”夏楠接过筷子,满脸疑惑,“难道你这个洁癖还是间歇性的?”
“洁癖……”权盛旭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她,精准捕捉关键词,“谁说我有洁癖?”
恰在此时,他们的餐好了,权盛旭朝夏楠打了个手势,让她在这里安稳坐着,他去拿餐。
餐盘很快端过来了,鲜香扑鼻,卖相很好,让人颇有食欲。
权盛旭给自己点的是牛肉拌粉配豆腐排骨汤,给夏楠点的是鸡丝拌粉配红枣桂圆肉饼汤。
他开口,简单介绍:“昌西特色的拌粉与瓦罐汤,你之前应该没吃过,今天可以试试看。”
夏楠快速把粉搅拌开,尝了一口,又低头喝了一勺鲜美甘甜的汤,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好吃耶,”她说,“你经常来吃嘛?”
“嗯,因为离得近,味道也还好。”
权盛旭虽然吃得斯文但速度意外很快,没多久一碗粉和一盅汤就见了底。
纵使夏楠觉得这食物味道不错,奈何她胃口就这么一点,吃了几筷子后,剩下的都是勉强。
这是别人好心推荐的地方,菜刚上桌时她也夸了几句,夏楠不好意思剩太多,显得她这个人不领面子又虚伪。
正埋头与粉暗自较劲时,看不下去的权盛旭屈指轻轻敲了一下桌沿,温声道:“吃不下就别吃了,没关系。”
夏楠如蒙大赦,轻轻推开眼前硕大的陶瓷碗,她抬起头来,施施然取了桌上的餐巾纸,开始擦拭嘴角。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浪费食物。”
权盛旭幽幽说:“比起浪费食物,我更担心你把自己撑坏了。”
“所以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那些人说了什么,让你认为我有洁癖?”
说了什么……夏楠漫无边际地想,其实也没有什么。
无非是,他身上的服饰永远整洁熨帖,佩戴的饰品也严谨细致得一丝不苟。
无非是,他与人交际时回避任何不必要的肢体接触,必要时也点到即止,从不逾矩,疏离又客气,像是怕沾染了什么。
无非是,她听说他有一回难得当众冷硬了态度,是因为有个不开眼的小姑娘敬酒时身若无骨,似有似无地往他身上蹭,还故作不慎,将晶莹的酒液洒在了他平整洁净的领口处……
但是这些仔细思量下来,用边界感十足、守身如玉来形容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当。
不对,夏楠拧眉,如果他没有洁癖的话,为什么权老爷子生日宴那晚会对她的触碰有那么大的反应,回去后还立即换了套衣服?
她不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又在脑海里又加深了一遍对他洁癖的认识吗?
夏楠看向还在耐心等她回复的权盛旭。
男人容貌出色,气质沉稳,现下平静坐在这家嘈杂又拥挤的小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但意外地,很让人心软。
他专注看她,眼里有温暖和煦的光,不急不躁,干净又良善。
夏楠左胸处的脏器毫无征兆地狠狠一缩,这是她最不愿意面对和承受的目光。
她怕辜负他人,也怕被他人辜负,索性不想再理。
夏楠忽然有点意兴阑珊,她垂下眸子,放下手中用过的纸巾,站起身来,偏过脸去,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概只是我想多了——我吃好了,我们回去吧,我还想回去收拾收拾东西。”
权盛旭看出她不想多说,倒也不做强求,只淡淡点头,同样起身,应了句好。
*
周一上午下了课后,夏楠撑着遮阳伞去了学校图书馆。
她之前没进来过,只是去上课的途中路过,远远地看过几眼。主校区的图书馆是个占地面积颇大的圆形建筑,线条优美流畅,乍一看像个体育馆。
内部大厅也是圆形,开阔明亮,颇具科技与设计感,只是有一点不足……
夏楠面无表情地重新把遮阳伞打开举在头上,大厅的顶部被文字玻璃顶所笼罩,光线肆无忌惮地映射下来,舒朗灼热,采光好是真好,就是实在有点晒。
她暗中观察了一下周围,照着旁人的操作刷了学生卡,然后走进去,站在查询的机器前。
夏楠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从帆布包里取出张纸条,艰难舒展开,上面的字迹整齐又飘逸。
那是权盛旭昨天晚上写给她的书单,他拜托她去图书馆帮他借几本书。
那时她刚洗漱完,敷了灰色的面膜泥,正蹲在地上研究新买的蓝牙音响怎么用,就听见自家门铃响了。
她踮着脚尖朝猫眼外望去,正看见熟悉的男人如松柏,安静地站在门外。
夏楠暗自磨了磨牙:住在对门就是方便哈,想啥时候来敲门就啥时候来敲门,这都晚上九点半啦!说好的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呢?!
是的,她也是吃完米粉回去后才知道权盛旭住在她对门的。
那时,夏楠看着权盛旭十分自然地同她一起从十楼的电梯间踏出,忍不住好心提醒:“你是不是走错了?”
权盛旭停在自家门口,十分淡定地说:“没错,我就住在这里。”
他熟门熟路地摁了指纹锁,门应声而开,他含笑回头,望着目瞪口呆的她,轻声邀请:“有空的话,欢迎来做客。”
夏楠一瞬间差点绷不住要骂出脏话,但看着权盛旭那张优雅又矜贵的脸,生生忍住了,缓了几秒,才艰涩地挤出点笑意,呐呐说:“倒也不必……这样客气。”
……
夏楠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开了门,她堵在门口,并没有把人往里让的意思,摩挲着门把手,没好气地问他:“权盛旭,你大晚上的有什么事吗?”
对方彬彬有礼地俯身,并不对她脸上覆着的面膜泥有丝毫好奇,如常瞧她,温和地说:“的确有事,想找你帮个忙。”
夏楠登时生出几分警惕:他能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办不成,非得需要她来帮?
权盛旭见她目光怀疑,放软了声音,道:“不要紧张,我不会拜托你,去做超出你能力范围的事。”
夏楠不解地问:“那是什么?”
原谅她!她的想象力真的很有限,一时想不出什么合理的答案来。
权盛旭也不卖关子,直接了当地说:“我想请你帮我去你们图书馆借几本书出来。”
话毕,他向她礼貌递过来一张纸条,很有分寸地并未触碰到她的肢体。
“这是书单。”
夏楠的视线不觉落在他赏心悦目的手指上,抿了下唇,小心地接过来。
她扫了一眼上面的书名,专业又冷僻,果然不是轻易就能找到的书。这样想来,他来找她倒也合理,只是……
夏楠缓缓把纸条收起来,也顺带着把自己身上竖起的刺收起来。
她疑惑地眨了下眼睛,略带些迟疑地问权盛旭:“这种小事,你在微信上和我说一声就好,我又不会拒绝。虽说住得近,但你又何必大晚上的亲自跑一趟,还要亲笔写书单?”
权盛旭面色不变,点点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
他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看着夏楠,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夏楠侧着头,眨了下眼睛,下意识追问。
“但是比较麻烦的是,我没有你的微信。”他顿了顿,很诚实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