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最后,夏楠还是回房间拿了手机和权盛旭加了好友。
和权盛旭道别后,她洗干净脸,缩在被子里找出微信界面。
夏楠看着与权盛旭的聊天对话框陷入沉思:她怎么隐约觉得权盛旭是故意借这个事,来要她的联系方式呢?
无所谓,她想,只是个联系方式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给了就给了,有什么好纠结的?
打定主意的夏楠翻了个身,把自己完全卷进蓬松的被子里,安然阖上双眼。
与此同时,权盛旭正端坐在书桌前,一条条回复工作邮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看着散发着幽光的电子屏幕,有点疲惫,轻轻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覆在键盘上的手停了下来。片刻后,拿起一边放着的手机,熟练翻找出夏楠的朋友圈。
一无所获。
上面显示,仅对朋友展示最近三天的内容。
权盛旭对此一点都不意外,失笑一声,将手机放下,也准备简单收拾一下就睡了。
他回想起刚才小姑娘的神情由戒备逐渐转为放松,嘴角的弧度有纵容的味道。
他承认,亲力亲为帮忙看顾别人家小孩这事,的确与他平时的行事风格不太相符。
但是……权盛旭忍不住微笑,但是,那个孩子是夏楠啊。
他这一生活得乏陈可善,循规蹈矩,碍于这样的身份地位,困在高位,少有自由恣意的时候。
因此,六年前望见夏楠的那一刻,他的心底深处生出来几分陌生又强烈的艳羡之情,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眼前的小姑娘是如此的充满生机与活力,又如此的自由随意。
她洒脱随性,出手果断,又知道审时度势,懂得与他讨教还价,给未来的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虽一直忙于念书,不常回国,但也听说过她。
她是夏家的千金,是自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是被赋予了“楠”这样贵重珍惜名字的小孩。
可是这样的姑娘,不该被家里人千宠万娇地长大吗?又怎么会被迫着揠苗助长般地成长,言辞间似乎预见了自己未来的糟糕境况,不得不早做打算?
他望着女孩子清澈又倔强的的眼眸,虽心中疑虑丛生,但还是生生克制住了想问的冲动,答应下来。
22岁的权盛旭想,她冒着风险救他一命,他日后依照承诺还回去,自然合情合理。
他会如她所愿,在她需要帮助,走投无路之际,及时出现。
成为她新的生路。
然而,不久后他便听说了夏家发生的事,知道她状态非常不好,再想找机会拜访时,终究迟了一步,夏楠已经被夏爷爷悄无声迹地送出国。
他想出国去找她,哪怕只是去看一眼她过得好不好也足够,却在去的路上被他爷爷拦下了。
权老爷子看着他,目光沉沉:“我知道你是想去看她,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什么时候有了交情,但你还是别去了。”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她大概也认不出你来了,就算勉强认出了,应该也不想见你。”
权老爷子叹了口气,伸手,在自己脑子附近比划了一下:“这孩子现在……这里有点混乱。”
听明白了的权盛旭心下一沉,刚要继续追问,就看见爷爷摆了摆手:“别问了,别问了,这事连我都一知半解。”
“唉,这孩子也是命苦,老夏真是作孽,怎么生了夏明诚这么个畜牲,据说接楠楠回来时,好好一个孩子浑身都是血,不像个样子……”
八月的盛夏,流金铄石,权盛旭愣是被这番话浸出了一身冷汗。
每个字都听得清晰,连成词句怎么就变得这样让人难以理解?
他自懂事以来,从没生过这样强烈的悔意,几乎顷刻间就将他倾覆。
在这样难捱的悔痛中,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他的错。
是他失约了。
那个小小的姑娘,奋不顾身地成长,艰难小心地筹划,只是为了给自己谋求个安稳的未来。
然而即便如此,最终还是没能护得自己周全。
他必须牢牢记住,这是他的错。
于是六年后,他听说她终于回国,并且要来为自己爷爷祝寿,便特地提前完成了海外主持的工作,不远千里坐最快的飞机,匆匆赶回来。
只为了看看她,同她说一句抱歉。
他有愧于她。
然后,他便在自家的花园角落里瞧见,小姑娘斜倚在墙上,手法老练地抽着指间的烟,身影落寞又孤独,仿佛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当初那个恣意鲜亮的小姑娘长大了,越发娇俏漂亮,骨子里依旧淡漠叛逆,面上却是特意伪装出来的乖巧与温良。
她看见他后,本想趁他不备偷偷溜走,被发现后,只好带着刻意的笑同他打招呼,漂亮的圆眼笑得弯弯,恭维的话却说得言不由衷。
面前女孩的脸逐渐与多年前的那张重合,权盛旭在某个瞬间似乎洞悉了她躲藏在这安全人设后巨大的苍凉与悲痛,忽然觉得心脏处阵痛得发麻。
可她似乎是全然将他忘记了。
他心怀愧疚地惦念了她好多年,可被惦念的这个人却将他彻底忘却了,忘得干干净净。
权盛旭酸涩又低落地想:哦,她不记得自己的退路了。
幸好,夏楠仍然有过去活泼生动的影子,不至于全然死气沉沉,像个任人摆置的漂亮娃娃。
脑子转得飞快,知道反击,被戳破心思,也会忍不住生气怼他。
困在车里,气急了的小姑娘瞪圆了眼睛,愤愤问他:“权盛旭,你到底想干嘛?”
嗯,我究竟想干嘛?
权盛旭闭上眼睛,好像又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午后。
天气晴朗,海风湿咸。
穿着鲜艳红裙子站在礁石上的小姑娘对他笑得一脸真切,她极认真地开口,声音坚定:“权少,我可是拿你当一条退路的,所以到时候你可千万、千万不要拒绝我呐!”
28岁的权盛旭弯下腰来,不顾14岁女孩的反对,伸出手来揉了揉她的碎发,温柔而笃定地答应:“好啊,我一定会的。”
他想照料她,想看她痛快地笑,痛快地哭,活得明媚而舒展。
这是他欠她的,他得还。